祖传玉佩(3)
2001年,夏日的闷热如黏稠的胶水,紧紧地裹着大地。乡下的枝头,蝉鸣像是被上了发条的聒噪机器,一刻不停地喧嚣着,仿佛要把这燥热的空气都撕裂。陈二穷蜷缩在乡下那间破旧不堪的小屋里,已经惶惶不可终日地躲藏了好几天。每一丝细微的风吹草动,都能让他忍不住打个寒颤,那双眼睛警惕地在四周扫视,像是在搜寻着隐藏在黑暗中的危险。
这几日,他如同一个敏锐的猎手,时刻留意着周围的动静。每一个路过的陌生人,在他眼中都像是怀揣着阴谋的潜伏者;每一辆经过的车子,都仿佛是来追捕他的不祥之物。好在,那如影随形的跟踪迹象终于消失得无影无踪。他缓缓地抬起手,轻轻拍了拍自己剧烈跳动的胸口,长舒了一口气,心中暗自庆幸,仿佛自己是中了头彩一般幸运,成功躲过了黑暗中那只随时可能伸出、将他拖入深渊的黑手。而他,自然不知道,那只所谓的黑手,正是那个黑心的专家。
穷困潉倒的陈二穷因一次意外发现祖传玉佩的秘密——沾染鲜血后竟浮现诡秘幽光。古玩店专家出价300万收购这块罕见的“血丝玉”,将他推向暴富幻梦的深渊。然而天降横财招致杀机:染血胡萝卜雕成的手指恐吓信、如影随形的窥视、夜夜缠身的噩梦,将他逼至绝境。恐惧催生仓皇抉择,陈二穷将玉佩贱卖给神秘人,却不知自己早已卷入一场的精心设计的骗局。当玉佩易主那刻,浓雾中的黑影悄然收网,而沾过血的玉石仍在暗处无声嗡鸣,等待下一个被欲望吞噬的猎物……
现在,既然已经暂时摆脱了危险,为了犒劳自己劫后余生,陈二穷报名参加了一个港澳7日游的旅行团。跟着旅行团一路奔波,终于抵达了繁华的港岛。他只觉得自己累得骨头都快散架了,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他百无聊赖地躺在宾馆那柔软的大床上,打开电视,试图用电视里的喧嚣来掩盖心中那一丝挥之不去的惶恐。电视里正在直播苏富比的拍卖现场,那奢华的场面让他看得眼花缭乱,仿佛进入了一个与自己的世界截然不同的梦幻国度。
在那奢华的拍卖现场,灯光璀璨如星芒洒落,一群身着华服、气质不凡的富人端坐在台下。他们举手投足间尽显优雅与阔绰,手中的竞拍牌轻轻一举,便似掌控着财富的流向。一本宋版古籍,书页泛黄却透着岁月的厚重,竟拍出了几千万的惊人高价;一张紫檀木打造的精美家具,纹理细腻如行云流水,更是引得众人竞相出价,最终喊出了上亿的天价。
陈二穷站在一旁,瞪大了眼睛,嘴巴惊愕地大张着,仿佛能塞进一个硕大的鸡蛋。他那破旧的衣衫与周围的奢华氛围格格不入,眼神中满是震惊与难以置信。
就在这时,台上的拍卖行主持人突然提高了音量,声嘶力竭地喊道:“各位尊贵的嘉宾,接下来要拍卖的是本次拍卖最最神秘的拍品——一块唐代的血丝玉!起拍价5000万!”
此言一出,台下瞬间沸腾起来。人们纷纷激动地举牌加价,现场的喧嚣声震耳欲聋,仿佛要把这华丽的屋顶都掀翻。电视屏幕适时地给出了一个近景,陈二穷下意识地揉了揉眼睛,以为自己看花了眼。可当他定睛仔细一看,整个人瞬间如遭雷击,呆坐在那里,嘴巴久久合不拢。那温润的玉质,丝丝缕缕的血色纹路,这不正是自己前不久卖掉的那块家传玉佩吗?
刹那间,他只觉得脑袋“嗡”的一声,仿佛有无数只苍蝇在耳边疯狂乱飞。他眼睁睁地看着那块玉佩的价格如同火箭般一路飙升,最终以三个亿的天价成交。陈二穷只感觉天旋地转,满心的懊悔如潮水般将他淹没,恨不得狠狠扇自己几个耳光。自己守了那么多年的宝贝,竟被自己以极低的价格贱卖了,那三个亿的天价,自己连个零头都没捞到。
接下来的几天,陈二穷仿佛丢了魂一般,整个人浑浑噩噩的。旅行团安排去澳门游玩,那传说中让无数人趋之若鹜的“大宝剑”项目,换作以往,他肯定会兴奋得两眼放光,可如今,他却提不起丝毫兴趣。他整天窝在宾馆里,呆呆地望着天花板,脑海中全是那块玉佩的影子,每一个回忆都如同一把利刃,刺痛着他的心。
好不容易熬到旅行结束,陈二穷回到了那熟悉又破旧的家中。他无力地坐在那把摇摇欲坠的椅子上,双手抱头,懊恼得恨不得把自己的头发都拔光。可事已至此,一切都无法挽回,他又能有什么办法呢?
不过,那3000万放在手里,却让他犯了愁。他心里清楚,这钱要是不做点什么投资,随着物价一天天飞涨,迟早会变得越来越不值钱。买黄金吧,黄金放在家里不会自己生钱;买股票呢,他一窍不通,万一操作不当,搞不好连本金都赔得精光;投资理财的广告铺天盖地,可其中到处都是陷阱,一不小心就会掉进深渊,血本无归。
陈二穷真的是束手无策了。他望着窗外那片熟悉又贫穷的土地,心中满是迷茫与纠结。未来的路,就像这昏暗的夜色,他迷惑了。
往哪个方向走……
“吱嘎——”破旧的木门被岁月侵蚀得有些变形,在被推开时发出了尖锐而刺耳的声响。一个六十多岁的老人迈着略显蹒跚的步伐走了进来。老人背有些驼,身上的旧布衫洗得泛白,却依旧干净整洁。
陈二穷眼睛一亮,立刻站起身,大声喊了一声:“三叔!”
三叔满是皱纹的脸上,立刻露出了一丝和蔼的笑容,那笑容如同冬日里的暖阳,让人感到无比温暖。他走上前,拍了拍陈二穷的肩膀,说道:“二穷啊,你三婶儿帮你寻到一个姑娘,你去见一见吧。你都30岁的人了,也该成个家了。唉,就是姑娘家要的彩礼多了点儿,16万8千。要是你凑不齐,三叔借你一点儿。人生在世,得讲忠义二字;家族传承,要以忠孝传家。老辈子人说得好呀,不孝有三,无后为大。你一定要给家里留个后,否则我对不起你父亲。唉,大哥走了这些年,你母亲又改嫁了,我这个当叔叔的,照顾得实在不周啊。”
三叔那黝黑的脸上,笑容始终未曾消散,嘴里嘀嘀咕咕地唠叨个不停,但每一句话里,都饱含着对侄儿深深的关爱。
陈二穷心里暖烘烘的。
三叔走了之后没多久,三婶子和媒婆就领着一个姑娘来到了家里。
相亲趣闻
三伏天的日头极为毒辣,烤得土墙好似都要融化了,陈二穷躲在屋檐下修补那漏雨的屋顶。他把裤腿卷到膝盖处,小腿被太阳晒得红彤彤的,就这么袒露在外。三婶子像一阵风似的撞开篱笆门,媒婆那镶着金牙的笑声率先传了进来:“二穷啊!赶快收拾一下,给你领来个县里的娇客喽!”
穿着玫红色旗袍的女人踩着十厘米的高跟鞋走进院子,鞋跟在陈二穷新铺的水泥地上,发出啪啪的声响。她皱着鼻子,用镶水钻的指甲捏着湿纸巾捂住嘴和鼻子,发髻上的塑料牡丹花随着她的动作微微晃动,烫卷的红色头发在阳光下泛着一种奇特的光泽。
“这就是张小姐,县里重点教育培训企业的模范白领呢!”媒婆在“模范”这两个字上咬得特别重。张正眼都没瞧二穷一下,从鼻子里“嗯”了一声,染着红指甲的手在长凳上轻轻一掸,好像嫌沾了脏东西,掏出手绢放在凳子上,只坐了半边屁*股。
陈二穷端着新买的搪瓷茶缸走来,茶缸里是他特意购置的上好茶叶,几百元一斤的茶叶在热水的冲泡下,瞬间散发出浓郁的香气,袅袅茶香在屋内弥漫开来。八仙桌上摆满了为此次相亲精心购置的水果、糕点和糖果,琳琅满目。
张小姐瞥了一眼陈二穷磨破了边儿的汗衫,眼角那卡着亮粉的皱纹随着她的动作微微抖动,亮粉也随之簌簌落下。她娇声问道:“听闻陈先生种了十亩玉米?”不等陈二穷回答,她涂着紫红色唇膏的嘴角微微一撇,轻蔑地说道:“如今玉米收购价不过两块三毛二,刨去种子、化肥等成本,一年净赚怕是不到两万吧。这年头,月薪不到两万都不好意思出门见人,你那点收入,实在是……”她刻意拖长了尾音,鼻孔朝天,满脸的不屑。
茶缸“当啷”一声磕在掉漆的八仙桌上,清绿的茶渍顺着桌面的裂缝缓缓蔓延开来。张小姐从鳄鱼纹人造革包里抽出一张湿纸巾,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指尖,随后优雅地掏出一根香烟,点燃后悠然地吸了起来。她翘起二郎腿,吐出一个个烟圈,廉价香水的味道与香烟的刺鼻气味混杂在一起,直往人鼻子里钻。
“我月薪五千三,有编制,寒暑假出国游都走VIP通道。就你这个条件,照理说根本配不上我,想当年我可是班花。”她冷不丁地往前一探身子,胸前的塑料花差点戳到陈二穷脸上,“不过,听说你祖上留了块玉?要是能过户到我名下,再加上……”
“再加上啥?”陈二穷盯着她耳后顺着颈纹爬进旗袍领口的褐斑。
张“唰”地抖开一沓精装彩页,劳斯莱斯魅影的钻石大灯晃得人眼睛都睁不开:“翡翠华庭180平的全款房,彩礼一百万现金得用红绸子捆成砖块,改口费六十八万得存瑞始银行账户。”她染着像鸡血一样指甲油的手指用力戳向彩页上的豪车图片,“这辆车也得过户到我名下。对了,房子必须带学区名额,婚后我可不想跟玉米秸秆睡一屋。”
陈二穷摩挲着新买的茶缸沿:“您多大岁数了?”
“教育局档案写的四十三!”张的塑料花随着她突然拔高的嗓音剧烈抖动,“我带的奥数班家长求着给我送礼的时候,你还在玉米地里玩泥巴呢!”
“我三十,给您当儿子,你不嫌我老,我嫌你老得很。”陈二穷慢悠悠地嘬了一口茶沫子。
“扶不上墙的烂泥!”张的假牙在阳光下闪着寒光,面色狰狞,勃然大怒,“住着透风漏雨的破瓦房,一个穷光蛋,祖坟冒青烟才遇上我这么优秀的女孩子……”
话还没说完呢,张小姐突然抄起茶缸朝着斑驳的土墙泼了过去。褐黄的水迹顺着墙上“先进个体户”的褪色奖状往下流,四处飞溅的茶水不偏不倚地落在张小姐新烫的羊毛卷上,顺着她的脸颊滑落,茶水混合着脸上的粉,将她的脸染成了一道道白、一道道粉的大花脸。媒婆惊得目瞪口呆,嘴巴张得老大,还没来得及发出声音,张小姐的皮包已经抡圆了向陈二穷砸去:“你这穷鬼就该断子绝孙!”
鸡窝里的老母鸡被吓得扑棱棱乱飞,抖落的陈年灰土飘飘洒洒地落下来。陈二穷看着张颈后赘肉褶里沾着的鸡毛,弯腰捡起掉在地上的彩页。劳斯莱斯的轮毂上,正黏着她一根脱胶的假睫毛,在风里晃晃悠悠的,就像在嘲笑这场滑稽的闹剧。
不过,自从那次听了三叔的话,传宗接代的念头就像一把火,在陈二穷的心里越烧越旺。人活一世,如草木一春,总得给自己留下点什么,孩子便是自己留给未来的念想,就像草木总要留下种子,才能延续种族,不至于让家族血脉断绝。这种观念,早已深入他的骨髓。
于是,陈二穷把目光投向了网上相亲网站,并且一出手就十分阔绰。他花了20万办了个VIP会员。不得不说,这个网站还挺给力,很快就给他介绍了二十多个年轻漂亮的小姑娘。
一开始,陈二穷还本着爱情至上的原则去和小姑娘接触、试探。可现实却给了他沉重的一击,那些小姑娘一看他那土里土气的农民工打扮,立马就拍拍屁*股走人,一个回合都不愿意多待。
经过多次“毒打”,陈二穷终于学聪明了。他花了几十万购买了名牌西装和皮鞋,还特意去找了“托尼老师”做了个时髦的发型。同时,他还到网上找了相亲教材,仔仔细细地学习了好几个星期。
这一次出马,总算是有了成效,有三个漂亮的姑娘先后对他表现出了意向。
然而,一谈到彩礼,这些姑娘就一个个狮子大开口。
玉佩的趣事儿
山里的日头跑得比野鹿还快,偏生有些蹊跷事,比九曲十八弯的溪水还要绕人。陈二穷攥在掌心、烫得直甩手的血丝玉佩,糊里糊涂就被陈亮在拍场上,掷了三亿银元抱回了家。这玉摸起来凉沁沁的,像新采的春茶泡过晨露,上头的纹路盘盘绕绕,像是藏着千年的悄悄话。只可惜到了陈亮这个走惯山路的汉子手里,倒好比把苗家姑娘精雕的银锁,系在湘西汉子粗麻布衣裳上——要多别扭有多别扭。
那日港岛拍卖会快要散场时,屋檐滴落的雨丝正缠着老鸦的翅膀打转。这玉佩是压轴登场的宝贝,众人争相传看,都说它打千年前的长安城里来,沾着炎夏最鼎盛年月的精气神儿。在那些富贵人的圈子里,谁家案头摆上件唐代玉器,就像在云雾缭绕的山尖尖上,寻着了一座金山,身价立马跟着往云端窜。可陈亮哪懂这些弯弯绕绕?不过是瞧着旁人都在古董堆里翻捡宝贝,自己也学江边的白鹭,下到浅滩扑腾两下,凑个热闹罢了。
陈亮摸透了这世道的脾气,就像山里人闭着眼也分得清哪片林子藏着野物。早些年开着奥迪车去谈生意,常被门卫晾在雕花门外,连会所那铜门环都懒得为他晃上一晃。后来换了锃亮的洋车,门卫大老远见了,就像瞧见寨子里德高望重的老族长,满脸堆笑地把朱漆大门敞得开开的。
这玉佩挂在陈亮腰间,跟着他穿街过巷,不过是个体面的摆设。直到一个再平常不过的夜里,古怪事儿来了。那晚山风悄没声儿溜进窗,把月光捻成碎银子,细细洒在书案上的玉佩时,玉面忽地泛起涟漪,光线扭成一个个彩色的圈圈,活脱脱像沱江涨水时打着旋儿的浪花。陈亮使劲揉了揉眼睛,还以为撞见了寨老故事里会戏耍月光的山精。可他刚忍不住喊出声,那些彩圈儿就像受了惊的小鱼,哧溜一下钻进玉里头,没了踪影。
他就这么守着玉佩,从月上中天等到天边泛起鱼肚白。等到月光淡得像兑了水的米酒,玉佩还是没再闹出半点动静。往后许多日子,每回月光把窗棂染成温润的奶白色,他就忍不住把玉佩掏出来,看光线在玉面上慢慢爬,像极了沈从文笔下沱江上忽明忽暗的渔火。这玉佩揣着满肚子的秘密,却再不肯向他吐露半句真言了。再也没有任何神奇之处了,你说这事儿怪不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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