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晒得肩头发烫,我眯眼抬头,山道上的雾气像锅盖似的罩着整座终南山。脚底下那半张踩烂的文书早被风吹没了影,帝君印贴在腰间也不再烧人,倒是心里松快了不少。 昨儿在西市那棚子里听慧明瞎扯一通,什么心魔是葡萄、斩魔要问因由,听着荒唐,可偏偏句句戳在心上。白璃倒挂着啃葡萄皮的样子还在眼前晃,那声“不吐葡萄皮”简直比符咒还响。 我甩了甩脑袋,抬腿往山上走。这老道说要开观收徒,我还真不信他能正经起来。前几次来,不是拿我的画像当门神贴,就是把青铜鼎里的器灵灌醉了唱小曲儿,门匾上写着“混血神仙观”五个字,笔画歪得跟蚯蚓打架似的。 走到山门前,雾气忽然浓了几分,脚下石板也没了。我皱眉,伸手往前一探,掌心撞上一层软绵绵的力道,像是拍在了鼓面上。反弹之力不小,直接把我推退三步,靴底在青石上划出两道白印。 “死老头!”我骂了一声,“又搞这些虚头巴脑的东西!” 里头没人应,只有风穿过林子的沙沙声。 我冷笑,手按在降妖剑柄上,刚要发力,忽然想起慧明盘腿吃葡萄的模样。那老和尚说,有些门,不是踹开的。 我叹了口气,索性往后一坐,就地盘起腿来。山风扑在脸上,带着草木清气,远处鸟叫一声接一声,反倒安静下来。 没过片刻,面前雾气如潮水般向两边退去,露出一条石阶小路。终南老道拄着他那根补丁摞补丁的拂尘,慢悠悠走出来,胡子翘着,一脸得意。 “福生无量天尊!”他嗓门洪亮,“你总算学会用脑子进门了。” 我站起身拍灰:“你这破阵连只野猫都拦不住,装什么高深?” “嘿,门槛低才好收徒弟嘛。”他笑嘻嘻地让开身,“进来吧,今日可是大日子。” 道观不大,几间茅屋围着个院子,正中摆了香案,铜炉里青烟袅袅。院墙上新挂了块木匾,墨迹未干,写着“混血亦可成仙”六个大字,落款是“玄真子题”,旁边还画了个歪嘴笑脸。 我扫了一圈,没见几个人,角落里站着个少年,耳朵尖尖的,毛茸茸一对狐耳缩在发间,手指绞着衣角,头低得快埋进胸口。 “那就是新徒弟?”我问。 “对喽。”老道捋着胡子,“爹是山精,娘是凡人村姑,从小被两边嫌弃,活到十六岁连名字都没有。” 我盯着那孩子,没吭声。这种事我不陌生——当年我在部队带兵,也有那种话不多、眼神躲闪的新兵蛋子,看着不起眼,打起仗来却最肯豁命。 “该行拜师礼了。”老道清了清嗓子,走到香案前。 少年哆嗦了一下,慢慢挪到案前跪下。 “天地为证,师徒结缘。”老道正色道,“从今往后,你便是我‘混血神仙观’首名弟子。可愿持正守道,护佑苍生?” 少年嘴唇动了动,声音细得像蚊子哼:“……愿。” 全场静了一瞬。 然后他抬起头,眼里泛着光,却又带着怯:“师父……弟子有个问题。” 老道点头:“你说。” “咱们拜哪位祖师?人修道拜三清,妖修道敬狐王……我……我算什么?” 这话一出,连风都停了。 我站在边上,拳头微微握紧。这不是问祖师是谁,这是在问——像他这样不上不下、非人非妖的混血,有没有资格走上这条路。 老道没急着答,反而转过身,朝着观外扬声喊:“师娘!还不出来给徒儿赐福?” 我差点一口老血喷出来。 下一秒,山门外树影一晃,雪白身影腾空跃起,落在院墙上,尾巴炸得像团蒲公英。 “死老头!”白璃叉腰怒吼,“谁是你师娘!你再瞎叫,我就把你供在屋里那幅我吃糖葫芦的画像烧了!” 老道嘿嘿一笑:“你不来,香火就不旺啊。” 我忍不住咧嘴:“你还真把他当你信众了?” “那可不?”老道理直气壮,“她都渡劫成圣了,不是护法是啥?今日起,本观弟子不分人妖,但求一心向正。谁说混血不能成道?我便是活证!” 这话掷地有声,连那少年肩膀都挺直了几分。 老道转身拿起供桌上的青铜鼎,双手捧起:“此乃祖传法器,今日交予新徒,承我道统。” 谁知那鼎刚离案,突然嗡鸣震颤,鼎身上浮出一道金纹,形如凤首,光芒刺目。 少年吓得往后一缩。 “西王母印记?”我眉头一皱。这鼎是老道从天庭偷出来的,据说和他生母有关,一向认主极严。 老道脸色也变了:“咋还不认人?” 我上前一步,伸手覆在鼎上,沉声喝:“镇!” 体内浩然正气流转而出,顺着掌心压进鼎身。嗡鸣渐弱,金光缓缓收敛,唯有一点微芒在鼎底闪烁,像是试探。 我对那少年说:“它不是怕你血脉杂,是怕你没胆扛责任。” 少年咬了咬牙,低头叩首,一下,两下,三下,额头磕在青石上发出闷响。 最后一声落地时,鼎上金光一闪,随即隐没。 老道长舒一口气,抚须大笑:“好!从今往后,你叫陆守真——守住一个‘真’字,比啥都强!” 少年——现在该叫陆守真了——抬起头,眼眶红了,却笑了。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这名字起得不赖。守真,不就是我们这些人拼了命也要护住的东西么? 老道把鼎交到他手里,小声道:“拿着,别摔了,这是我拿三条人鱼换来的。” “你不是说从天庭顺的?”我挑眉。 “咳,顺也是技术性转移。”他摆摆手,忽然冲我挤眼,“对了,今晚观里开饭,你留下不?” “吃什么?” “素斋。”他嘿嘿笑,“白璃赞助的葡萄管够。” 我还没答话,墙头那道白影已经跳下来,拎起乾坤袋就往我手里塞:“喏,刚摘的,甜得很!” 我接过一串,紫莹莹的,颗颗饱满。 “谢了。”我掂了掂,“不过你跑这么远,就为了送葡萄?” 她眨眨眼:“顺便看看新师弟。”说完凑到陆守真跟前,上下打量,“哎哟,小狐狸耳朵还挺可爱,以后叫我白璃姐就行。” 陆守真局促地点头:“白、白璃姐……” “别紧张。”她拍拍他肩膀,“我当初钻钟云飞道袍里躲猎妖师的时候,比你还怂。” 我呛了一下:“你那是趁机偷暖和!” “那你为啥不抖搂我出去?”她歪头笑。 我没说话。这事儿没法讲理,就像现在看着这小子跪在香案前,我也说不出哪里不对劲,只觉得——好像有什么东西,终于接上了。 天色渐暗,观中点起油灯,陆守真坐在蒲团上,捧着本破旧的《驱魔口诀》逐字念诵。老道靠在门框上打盹,嘴角流口水。白璃蹲在院子里烤糖芋苗,香气一阵阵飘进来。 我坐在石阶上,剥了颗葡萄扔进嘴里,甜汁在舌尖爆开。 这时,陆守真忽然抬头,看向我:“钟前辈……您当初第一次杀人,也怕吗?” 我顿了顿。 火光映在他脸上,照出一双清澈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