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刚走出校场,腰间的帝君印还在发热,像是刚出炉的铁块贴在皮带上。风从地底往上灌,吹得袍角啪啪打腿,脚下一沉,人就进了罚恶司的大门。 崔判官坐在案后,背挺得比衙门口的石狮子还直。绯色官服浆得发硬,领口扣到最顶上,连喉结都不让露半分。他面前摊着本黑皮簿子,笔尖悬在半空,微微抖着,墨滴下去,洇开一小片。 “来了?”他头也不抬,“名单呢?” 我没吭声,从怀里抽出一张符纸,拍在桌上。上面是昨夜清点的妖魂名录,三百二十七个,一个不少。这是新兵们头一回实战,砍得七零八落,好歹没让一个漏网。 他接过符纸,左手捏住一角,右手提笔准备录名。可那支笔就是落不下去,悬着,颤着,像被风吹的枯叶。 我眯眼看了会儿,忽然伸手,一把将生死簿拽了过来。 “你手怎么了?” 他猛地抽手,袖子往下压,想遮。晚了。那只手从腕到指,全是白骨,没一丝皮肉,指甲早没了,只剩几节森森指节夹着笔杆。 我盯着他:“这伤……还没好?” “旧伤。”他干巴巴地说,“不碍事。” “不碍事你抖成这样?魔火烧的吧?上回无相魔君炸了生死簿,你拼着命去抢残页,现在骨头都化了还装硬气?” 他闭嘴,脸绷得像块铁板。 我翻开生死簿,一页页往后翻。名字密密麻麻,罪行一条条列着,杀人、放火、害命、迷心……翻到中间,突然停住。 这一整页,标题写着四个大字——“斩妖功德录”。 底下第一行,赫然是我的名字:钟云飞。后面跟着密密麻麻的小字,什么“斩三尸蛊母于终南山”,“灭画皮妖于长安西市”,“破傀儡阵救三百寒门学子”……一条接一条,足足写了两页。 我挑眉:“你啥时候开始记这个了?” “今早。”他拿回笔,强撑着写下“钟云飞”三字,墨迹歪歪扭扭,“天庭封你为帝君,地府也得有个说法。斩妖不是杀戮,是护世。该记。” 我冷笑:“那你倒是把功劳写全了。怎么,漏了我拿孟婆汤贿赂你的事儿?” 他笔尖一顿。 “三年前,七月十五,鬼门大开那天。”我靠在桌边,两手抱胸,“你带《驱魔绩效考评细则》来找我麻烦,说我少交五十个恶鬼。我塞你两坛孟婆汤,换你睁只眼闭只眼。你还记得不?” 他不说话。 “汤是你偷喝的吧?原来说好给孟婆送去当贡品,结果你路上全灌自己肚里了。后来她找你要账,你赖我说‘是钟云飞送的’,差点让我被扣半年俸禄。” 崔判官脸色变了变。 “你敢不敢把这条也记上去?”我拍桌,“‘崔某,受贿孟婆汤两坛,谎称下属所赠,欺上瞒下,记过一次’?” “你——!”他猛地抬头,眼里闪过怒意,随即又压下去,嗓音低了,“那都是小事。” “小事?”我笑出声,“你立个‘功德录’,把我写得多正气凛然,自己屁股后面的烂账倒藏着掖着?这簿子要是再烧一次,你说后人翻出来,是信你写的‘钟云飞斩妖三百功’,还是信你贪两坛汤就栽赃兄弟?” 他沉默良久,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三下,像在算账。 然后,他缓缓抬起那只白骨手,蘸了朱砂,在“斩妖功德录”末尾添了一行小字: “附注:曾误报孟婆汤来源,已更正。责任人:崔某。” 写完,他放下笔,长出一口气,像是卸了千斤担。 我看着那行字,点点头:“这才像话。” 他瞥我一眼:“你满意了?” “差不多。”我把符纸往他面前一推,“下月KPI照送,三百起步,多斩不限。但你这手,得治。” “地府没药。” “胡说。西王母那儿有续骨膏,专治阴火蚀体。我去求一趟,换给你。” 他愣住:“你……何必管这个?” “因为你这手要是废了,谁给我记功德?”我咧嘴一笑,“我钟云飞辛辛苦苦砍妖,不能让你一笔抹了功劳,也不能让你瞎编政绩。” 他嘴角抽了抽,终于露出点笑模样:“龟孙,记仇记这么久。” “那当然。”我转身要走,又停下,“对了,下次别用‘促进碳循环’这种词写杀人案了,难听。” 他咳嗽两声:“那是标准术语!” “拉倒吧。”我摆摆手,“再写,我把你写进‘功德录’反面教材里。” 走出罚恶司时,身后传来纸页翻动的声音。回头一看,他正低头盯着那页“斩妖功德录”,白骨手指轻轻抚过我的名字,一下,又一下。 烛火晃了晃,照得整页金光浮动,像是撒了层碎星。 我迈步踏入通道,脚下青石冷硬,头顶幽光微闪。走了几步,忽然听见他在里面喊了一声。 “钟云飞!” 我停下。 “下回……汤少喝点,我经不住。” 我没回头,抬脚继续走。 通道尽头有风涌来,带着阳间的尘土味。我摸了摸腰间帝君印,它还在烫,但没那么刺人了。 拐过最后一道弯,迎面撞上个端着茶盘的小鬼差。他低头走路,差点撞我身上,茶水晃出来,泼在袖子上。 “对不起大人!我——” 我摆手,绕过去。 他站在原地,张着嘴,半天才反应过来:“哎?这不是……驱魔帝君?” 我没理他,往前走。 身后传来他结巴的声音:“刚才那个……是不是……用白骨手写字的崔判官大人?他……他不是一直戴手套吗?” 另一个声音小声说:“嘘!别问!那是机密!” 我嘴角一扯,脚步没停。 风从地底往上吹,卷起几张散落的文书。其中一张飘到我脚边,上面写着:“本月功德结算:钟云飞,三百二十七善业,零污点记录。” 我踩住纸角,抬脚时,墨字已被泥印糊住一半。 通道口的光越来越亮,我伸手挡住眼睛。 一只麻雀扑棱棱从头顶飞过,落在门前石狮嘴里叼着的铃铛上,蹦了两下,铃铛响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