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靠在屋檐下,怀里的白璃还在昏睡,毛茸茸的尾巴无意识地圈着我的手腕。扫帚斜插在脚边,斩魔剑的剑柄硌着掌心,刚想动身回山,街角几个妇人的低语就像细针,直直往耳朵里钻。 “慧明大师救了全城,真是活佛转世。” “可不是嘛,要不是他,咱们都得死在影煞手里。” “那钟天师算啥?前头杀鬼杀得欢,后头妖气又冒出来,莫不是他本事不济,反倒惹了祸?” 我指节一紧,剑柄差点被捏出声响。这时,一个穿肚兜的孩子从旁边跑过,突然指着我尖叫:“娘!那个黑脸大汉就是吃鬼的妖怪!”他娘慌忙捂住他的嘴,拽着人往巷子里躲,临了还回头剜了我一眼,那眼神里的惊惧,比昨夜的恶鬼更扎心。 我站在原地,像被钉死在青石板上。不是伤口疼,也不是通宵驱鬼的累,是心里头突然空了一块——昨夜拼死守在朱雀大街,血符钉地时溅了满身污血,百姓哭嚎着躲在我身后,他们活下来时我也在,怎么到头来,我倒成了灾祸的源头? “原来斩尽魑魅魍魉,也斩不开人心成见。”我喉间发涩,刚要弯腰抱起白璃,脚边的扫帚突然震了一下。 低头看去,桃木柄上的符文微微发亮,像是感应到了什么。西市方向,那道藏在砖缝里的青纹又动了,这次不止一寸,已经爬出半尺长,细如发丝,却裹着能冻透骨髓的阴冷。 不对劲。 这股气息不像影煞留下的毒印,倒像是……被人强行打通的魂路。 我咬牙,把白璃轻轻塞进道袍内兜,她睫毛颤了颤,没醒,只把尾巴往我腰上又缠了缠。摸出通灵铜镜时,指腹蹭过镜面冰凉的纹路,转身直奔城北乱葬岗——昨夜瘟疫稍缓时,有人看见三具浮尸从土里爬出来,把一个醉汉啃得只剩白骨,那地方荒草比人高,连巡更的都绕着走。 蹲下身,铜镜照向一块焦黑的骨殖,镜面很快泛起灰雾。画面里,一个穿破长衫的书生魂魄正跪在阴曹大堂,额头磕得全是血,哭喊着自己冤枉:“我只是饿极了偷了富户一口米,怎么就该入恶道轮回?” 案后坐着的判官绯衣笔挺,手里端着个印着“地府特供”的保温杯,慢悠悠喝了口茶,提起朱砂笔在生死簿上批了行字:“提前释放,补人间阳气不足。” 红印章盖下去的瞬间,我脑子“嗡”的一声——那是崔判官的印! 我还记得上个月去地府交接亡魂时,他办公桌上摆着块“今日事今日毕”的陶牌,敲着桌子跟我说“驱魔要有规矩,不能滥杀无辜”。可现在呢?为了凑数,连不该放的鬼都放出来害人? 铜镜里的画面还在闪:书生魂魄刚踏出地府引魂道,双眼突然翻白,指甲暴涨半寸,疯了似的扑向路边的活人,撕肉啃骨时还在念叨:“我没罪……我不是恶人……” “砰”的一声合上铜镜,胸口憋得发闷。这哪里是驱魔漏洞,分明是拿百姓的性命填天庭的KPI! 扫帚又震了,这次震得厉害,木柄都在掌心发烫。抬头望长安城,东市酒肆、南坊戏台、永乐桥头,三处同时飘起黑沉沉的阴气——全是青纹蔓延的方向,三个被放出来的鬼,已经开始作乱了。 转身往城里赶,路过茶摊时,两个老头的聊天声钻进耳朵:“听说刑部要上奏,请皇上收回钟天师的驱魔令,说他前些日子杀鬼太狠,搅乱了阴阳。”“活该!现在报应来了吧?” 我盯着茶摊上刚烧开的水,热气往上窜,心里却凉透了。他们不知道真相,也不能知道——地府的龌龊事,凡人听不懂,也不该听。可我背上的骂名,却是实打实的刀子,一刀刀割在心上。 摸出怀里的阴阳判官笔,指尖划过笔尖锋利的铜刃,一道血线渗出来。这玩意儿我还没练熟,强行催动会伤元气,但眼下顾不上了。 在西市巷口布下引魂阵,以血为媒,判官笔为引,咬牙写下三道拘魂令。黄符纸腾空而起,化作三道红光,分别射向三个阴气最重的方向。 阴风很快卷了过来。第一个现身的是那书生,浑身裹着破麻袋,嘴角滴着血,正趴在医馆后墙啃刚断气的病人腿骨。我一剑劈过去,他抬头看我的时候,眼里满是泪:“我只是饿……” 闭眼偏过剑锋,用剑脊敲在他魂脉上,符纸一贴,把他收进了铜镜。 第二个是个穿红衣的女鬼,在永乐坊的柳树下勾醉汉,缠上就往人脖颈里钻着吸阳气。我赶到时,她正骑在一个秀才身上,脸色惨白得像纸。“孽障!”大喝一声,判官笔点向她眉心,她尖叫着现出原形——竟是个被主母毒杀的妾室,死后连口薄棺都没有。 叹气的瞬间,符纸已经贴在了她额间。 第三个最难找。他是十年前被我亲手锁进孽镜台的暴徒,生前杀人越货,本该在台下反省百年,崔判官竟也把他放了出来。 在朱雀大街尽头找到他时,老乞丐的脖子正被他掐在手里,脸已经憋成了青紫色。我冲上去一脚踹开他,判官笔狠狠戳进他肩胛骨,铜刃上的符文瞬间亮起。 “钟馗!你管得了我一时,管不了天庭的账!”他狂笑着,指甲往我脸上抓来,“崔大人说了,你毁魂太多,我们这是‘资源再利用’!” 怒极反笑,反手一剑劈断他的魂体手臂,符纸拍在他额头,硬生生把他拘了进去。 三鬼归位,我喘着粗气站在长街上,道袍沾满泥污和血渍,左脸那道被恶鬼抓出来的疤开始发热,像是有团火在皮下烧。 突然,天空裂开一道缝,崔判官踏云而来,依旧是那件浆洗得没有褶皱的绯衣,手里端着保温杯,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像是我搅了他的下午茶。 “你干什么?”他声音冷得像冰。 “你还问我干什么?”我把三张符纸甩在他面前,符纸落地的瞬间,映出里面挣扎的鬼影,“你放的鬼,我给你抓回来了。一个个都说自己冤,可他们啃活人的时候,谁管过那些百姓冤不冤?” 他抿了口茶,淡淡瞥我一眼:“你每月三百只鬼的指标,上月超额一百七十二,魂飞魄散者八十九。地府审判队忙不过来,我这是调配资源,平衡阴阳。” “放屁!”我吼出声,斩魔剑“嗡”的一声出鞘半寸,“那是人命!不是你案头的数字!” “那你告诉我,”他往前一步,眼神平静得可怕,“要是我不放这几个,你本月指标不够,天庭问责下来,你担得起,还是我担得起?” 我哑了。 我知道天庭的规矩有多死,也知道地府的案头堆了多少待审的亡魂。可正因为知道,才更恨这种拿无辜者垫背的“权宜之计”。 “你可以调其他已赎罪的亡魂,可以等他们反省期满,甚至可以让我多去乱葬岗抓些真恶鬼。”我握紧剑柄,指节泛白,“但你不能把不该放的放出来,让他们回来害人!” 他摇头,语气里带着点施舍似的无奈:“你还是不理解体制的难处。” “我不需要理解。”斩魔剑完全出鞘,寒光直指他心口,“我只知道,只要我还站着,就不会让这些鬼再咬到一个活人。” 他沉默片刻,抬手一挥,我怀里的三张符纸突然飞了出去,落进他袖中。“这事到此为止。”他转身要走,又回头看我一眼,“你回去休整,别再插手地府的事务。” “你骗得了天庭,骗得了百姓,骗得了这长安城的阴阳。”我声音低下去,却一字一顿,像砸在青石板上,“但骗不了我手里这把剑。” 他没再说话,化作一缕青烟消散在云层里。 风卷起地上的尘土,扫帚突然剧烈震动,木柄上的符文亮得刺眼。低头看去,西市的地砖缝里,那道青纹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延伸,边缘渗出细密的血珠,像地脉在泣血——比之前快了数倍,像是有什么东西,正从地底往上爬。 我摸了摸内兜里的白璃,她还在睡,尾巴却悄悄收紧了些。抬头望向西市深处,斩魔剑的寒气,终于压过了脸上疤痕的灼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