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背着她上山的时候,天还没亮透。 山风刮在脸上,带着股湿土味。她缩在我怀里,毛茸茸的小脑袋贴着胸口,呼吸浅得几乎感觉不到。昨夜那颗丹丸救了工部尚书和礼部侍郎,可炼药的人却再也撑不住了。我抱着她在营地守了一夜,眼看体温越来越低,只能咬牙往终南山赶。 “老道,你要是再装神弄鬼推三阻四,”我踩着碎石往上走,鞋底打滑也不停步,“老子就把你那破茅屋点火烧了,看你往哪儿躲。” 山路越走越陡,道袍被荆棘扯得哗啦响。我低头看了眼怀里的小狐狸,顺手把领口拉紧了些,生怕她掉下去。这丫头平时跳脚骂我“钟大哥你怎么又吃独食”,现在一声不吭,反倒让我心里发空。 到了山顶,那间补丁摞补丁的茅屋歪歪地杵在那儿,门半开着,里面传来叮当乱响,像是有人拿锅铲敲鼎。 “来了?”终南老道披着件看不出颜色的道袍,蹲在地上摆弄一堆龟甲铜钱,“我就知道你要来。” 我没工夫跟他扯皮:“白璃不行了,你有办法没?” 他抬眼看了我一下,脸色忽然变了。伸手探她鼻息,又掰开眼皮瞧了瞧,眉头越拧越紧。 “伤了本源……这哪是炼药,这是拿命换啊。”他嘟囔着站起身,在屋里转了几圈,最后从床底下拖出个锈迹斑斑的青铜鼎,“得问卦。但最近天机乱得很,星盘都转反了,我不敢保证准。” “管他准不准,”我把白璃轻轻放在草垫上,“总比干坐着等死强。” 老道点点头,点燃三支香插进香炉,嘴里念念有词。他布了个阵,地上画着歪歪扭扭的符线,中间摆着龟甲和一块刻满裂纹的玉牌——那符线走势藏着八卦玄机,看着倒像是天师教镇派阵法的简化版。他闭眼掐诀,指尖微颤,突然“咔”一声,龟甲从中裂开,裂纹直冲东北角。 “奇了。”他睁眼盯着那缝,“卦象说东北幽谷有返魂草,能续元气、通魂脉。可那地方……按理说是禁地才对。” “禁地也得去。”我一把抄起降妖剑,“她要是醒了发现我没去找药,非拿葡萄砸我一脸不可。” 老道还想拦,我已抱起白璃大步出门。临走前他喊住我:“记住!若见血字牌匾、闻到腐花味,立刻回头!别往前走一步!” 我没应声,脚下不停。山雾渐浓,路也越来越模糊。走到半山腰,原本晴朗的天竟暗了下来,云压得极低,像块脏布盖在头顶。 进了幽谷,四周一下子静了。 鸟叫没了,虫鸣也没了。脚下的泥土不知何时变成了黑砂,踩上去软绵绵的,像是踩在灰堆里。我停下脚步,四下张望,忽觉不对——太阳明明刚出来,怎么一点光都没有? 再往前几步,一座破败城楼赫然立在前方。 高墙坍塌大半,门柱歪斜,匾额上三个大字被血糊住,只看清一个“酆”字。 “酆……!” 我心头剧震,脑中炸开终南老道的嘶吼——“血字牌匾!腐花味!速退!”冷风卷着灰沙扑面而来,那股烂果子泡在水里的腥气里,果然混进了一丝诡异的腐花味。这哪是幽谷?分明是酆都鬼城的入口! 我转身想退,身后雾气翻滚,来路早已消失不见。“糟了。”我低声骂了一句,把白璃往怀里拢了拢,右手握紧降妖剑。 就在这时,一声尖啸划破死寂。 十几个影子从雾中窜出,浑身漆黑,只有一双红眼冒着绿火。它们四肢着地,爪子刨地发出刺耳声响,嘴里淌着黏液,直扑我面门。 我侧身一闪,剑光横扫,一只鬼头当场落地,黑烟“滋”地冒起,像是烧焦的纸。另一只扑到近前,我抬腿猛踹,正中它胸口,骨头碎裂声听得清清楚楚。 第三只跃起扑咬,我左手抽出判官笔,迎着它眉心一点,那鬼怪叫一声,僵在半空,抽搐两下便化作一滩黑水。 可倒下一个,又上来三个。 它们不退反进,越来越多,有的断臂残肢还挂着铁链,有的脖子扭曲成怪异角度,眼神却齐刷刷盯着我。 “驱魔帝君……”其中一个嘶哑开口,声音像砂纸磨铁,“你竟敢踏入鬼门!当祭鬼王!” 我冷笑:“老子还没送你们下地狱,谁给你们胆子收人?” 话音未落,又一波恶鬼从城门涌出。这次来的更邪性,披着破旧官袍,手里提着锈刀,腰间挂着勾魂铃,分明是地府编制外的亡魂。 我背靠一段断墙,将白璃塞进岩缝深处,用道袍盖好。剑尖点地,沉声道:“来吧,看看是你们先死,还是老子先走。” 第一只狱卒鬼挥刀砍来,我矮身避开,反手一剑削断它手腕。它惨叫一声,另一只手甩出锁链,缠住我右腿。我猛力一挣,顺势跃起,判官笔疾点它双眼,趁其后仰瞬间,剑锋由下至上挑开咽喉。 第二只刚靠近,我使出军体格斗中的肘击,撞碎它鼻梁,再一脚蹬在膝盖窝,借力翻身骑上它肩头,剑刃直接捅进它天灵盖。 七八个照面下来,地上躺了十来具残躯,黑烟缭绕,恶臭扑鼻。我喘着粗气,抹了把脸上的汗,忽然注意到地面有些异样。 那些被踩碎的骨头上,刻着细小符文,歪歪扭扭,像是匆忙划上去的。我刚蹲下身,一阵剑风扫过,碎骨间符文骤然亮起血光——那纹路转折、符号排布,竟与老道香炉下的阵纹同源! 难道……不是巧合?是他那一卦出了岔子,还是故意引我入局?那老东西藏着什么猫腻? 正想着,远处传来沉重的脚步声。十几个高大鬼影列队走来,身上套着残破枷锁,手里拎着巨斧铁锤,领头的那个背后插着一面“镇狱”旗。它们动作整齐,步伐一致,显然是有组织的鬼卒,还隐隐形成了合围之势。 “外来者。”为首的鬼将开口,声如闷雷,“擅闯酆都,按律当拘魂锁魄,永镇黑渊。” 我冷笑:“谁定的律?阎罗王还是你家鬼王?老子奉的是天师令,查的是阴司漏网之魂,轮得到你在这儿指手画脚?” 那鬼将不动声色:“此处是千年封印的乱葬岗,滞留亡魂逾十万,皆因怨气不散不得轮回。你既进来,便不能再出。” “出不出得去,”我缓缓举起剑,剑锋映着灰天,“得看你们有没有本事留下我。” 话刚说完,岩缝里传来一声极轻的嘤咛。我眼角余光瞥见道袍下露出一绺银白的尾尖,正无意识地卷住我的衣角。这丫头……昏着还不忘惦记着我,等醒了要是知道我让她受这罪,少不了又是一顿葡萄砸脸。 我心里一松,随即更紧。这地方待一秒都是险境,必须尽快脱身。 我盯着步步逼近的鬼卒,深吸一口气,把判官笔咬在嘴里,双手握剑,摆出“斩魔十三式”的起手式——第一步以静制动,沉肩坠肘静待其变;第二步诱敌深入,故意露出行间破绽;第三步快斩破势,蓄力待发只等时机。 我盯着最前面那只鬼将的眼睛,忽然咧嘴一笑:“你们谁先来送死?” 鬼将怒吼一声,巨斧带着破空声劈下。两侧鬼卒同时甩出铁链,织成一张铁网封死退路,分明是早有配合的阵法套路。我侧身闪避,巨斧砸在黑砂地上溅起三尺灰雾,剑光趁机如电般直取鬼将肋下空档。剑气劈开层层黑砂,底下竟露出更多刻着符文的埋骨,与骨上符印连成一片,隐隐有红光流动。 与此同时,我又瞥见岩缝中的小狐狸努力抬起脑袋,湿漉漉的鼻尖对着我,像是在确认我还在。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哪怕真被困在这鬼城,拼了这条命,也得把她带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