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下,那个提着空乾坤袋的小姑娘刚说完话,我就愣住了。她站在那儿,泥点溅上鹿皮靴,脸上没什么血色,可眼神亮得像星子落进雪地。 我没动,手里的剑还搭在膝盖上,刃口沾的泥已经干了,一碰就簌簌往下掉渣。 “三条羊腿?”我嗓子有点哑,“你还记得这个?” 她点点头,又往前走了两步:“你说过,一条都不能少。” 我笑了,笑得肩膀直抖。这丫头刚醒就跑这儿来算账,也不怕风大吹着伤口。我把剑收进鞘里,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上的灰:“行,等哪天打到肥妖,我亲自给你烤九条都行。” 她没接话,只把袋子往腰间一挂,转身要走。走到一半又停住:“你背上那块疤……疼吗?” 我没吭声。那是影煞自爆时留下的,火辣辣的,阴雨天尤其闹心。 她也没等我回答,轻飘飘说了句:“下次别硬扛了。”然后就不见了,像是被夜风吹散的一缕烟。 我望着她消失的方向,站了好一会儿。 天快亮的时候,第一个送粥的老太太来了。她端着个粗瓷碗,颤巍巍递过来:“天师,趁热喝。” 我接过碗,热气扑在脸上,暖得很。碗底果然躺着一颗葡萄。 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有人拎着草药包,有人说自家孩子画符总歪,能不能指点两笔;有个铁匠扛着一捆桃木条,往地上一放:“您教他们防身,材料我包了。” 人越聚越多,站满了整条街。 忽然,前头几个老人齐刷刷跪下了。 我一惊,赶紧上前扶:“这是干什么!快起来!” “不起来!”白发苍苍的老汉攥着我的袖子,“您要是走了,我们这些人怎么办?蛟龙再来,洪水再发,谁能挡?谁肯管?” 旁边一个妇人抹着眼泪:“我家男人没了,房子塌了,可我不怨您。那天夜里,您救了我闺女……她是唯一活下来的。” 人群静了下来。 我看着一张张脸——有被水泡皱的,有带伤的,也有饿得发青的。但他们都在看着我,眼里没恨,只有信任。 我的心猛地沉下去,又猛地提上来。 我松开袖子,后退一步,单膝跪地。 所有人都愣住了。 “那一晚,堤坝是我砍裂的。”我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砸在地上,“四十七个人没了,我记着。不是你们求我留下,是我该留下赎罪。” 我从怀里掏出那块写着“罪责在我”的布条,当众点燃。火光映着每个人的脸。 “从今天起,斩妖不为天庭KPI,不为地府送鬼名额。”我站起身,拔出判官笔,在空中划出一道金痕,“只为护住眼前这一屋一巷、一老一小。” 我顿了顿,扫视众人:“我成立‘斩妖联盟’,不靠官府,不争权势。凡愿学驱魔之术、守家卫邻者,皆可入盟。我钟云飞,亲自教。” 没人说话。 过了几息,铁匠猛地抽出一把斧头,往地上一顿:“算我一个!” “我也来!” “还有我!” “教我画符!我要保护娘!” 声音一波接一波,像春雷滚过荒原。 我点头,当场抽出军用匕首,削了根桃木条,蘸朱砂写下最简单的“镇”字符。 “看好了——三指夹笔,心念集中,一笔到底。不怕画歪,就怕心虚。” 底下几十双眼睛盯着,连呼吸都放轻了。 我挑了十个壮汉,每人发一张符纸,又在空地布了个小结界。不多时,三只低阶游魂幻象钻了出来,嘶吼着扑向人群。 “别慌!”我大喝,“符在手,胆在胸,邪祟不敢近!” 一人手抖,符纸差点落地,但他咬牙冲上去,把符拍在鬼影脸上。嗤的一声,黑气炸开,鬼影哀嚎消散。 全场轰然叫好。 远处墙角,黑无常不知啥时候来了,手里还捏着半块芝麻糖。他看了眼热闹场面,摇头嘀咕:“疯了,全疯了……凡人也敢斗鬼?” 他正要走,忽然想起什么,从怀里摸出张纸条,瞄了一眼,撇嘴:“又是崔判官那老抠儿,让我送来‘KPI延期申报表’……啧,上次输光了隐身符,现在见我就催债。”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把纸条塞进我手里:“喏,你的。背面还有字。” 我展开一看,背面果真一行小字:“狐狸精醒了,别把自己累趴下。她要是知道你又拼命,非扒了你一层皮不可。” 我笑了,把纸条折好塞进怀里。 训练继续。 有人画符手抖,我挨个纠正姿势;孩子太小握不住笔,我就教他们念口诀:“正气存内,邪不可干。” 老头背不好咒语,我就改成顺口溜:“妖来我不怕,符纸甩它丫。” 中午时分,工部来了个穿青袍的小官,皱眉看着我们:“私授法术,扰乱秩序,按律当禁。” 我放下笔,直视他:“那你告诉我,昨晚淹死的四十七个百姓,是谁的秩序该管?是你坐在衙门喝茶,还是我跳进河里救人?” 他脸色变了变,没说话,转身走了。 下午,第一批三十人通过基础考核。我亲手给他们戴上刻着“正心”二字的符牌。 “联盟有三条铁律。”我举起手,声音传遍全场: “第一,不滥杀——妖有善恶,人亦如此,凭心而断; 第二,不扰民——练功不扰邻,持符不逞凶; 第三,遇险必援——无论坊间失火,还是山野遇祟,闻讯即至!” 人群中爆发出呐喊。 有个年轻木匠举着手里的符牌,红着眼眶说:“我爹是被山魈害死的,以前没人管。现在……我终于能自己护家了。” 太阳西斜,我在城门前立起一块新木牌,上面用血墨写着四个大字:**斩妖联盟**。 底下有人问:“天师,咱们归谁管?” 我回头看了眼高台,那里还堆着沙袋和破门板。风吹过来,卷起一角染血的旧袍。 “不归朝廷,不归地府。”我说,“我们只归良心。” 暮色渐浓,第一批符灯被点亮,挂在残垣断壁之间。三十多张脸围坐在火堆旁,低头认真描符,笔尖划过黄纸,沙沙作响。 我坐在中间,拿着判官笔,一边改一边念:“这一笔要稳,像走路一样踏实;那一勾要快,像抽鞭子不留情。” 忽然,我眼角瞥见地上一小堆葡萄核,排成个歪歪扭扭的笑脸。 我怔了一下,低头继续写字。 风穿过废墟,吹得符纸哗啦响。 我握紧了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