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拖着剑往前走,每一步都像踩在烧红的铁板上。双臂早已没了知觉,只能靠脊背发力把剑横在身前。太和殿的龙柱就在身后,那畜生张开嘴,腥风扑面,整座宫殿都在它影子里发抖。 我知道挡不住。 可我也知道,不能退。 就在我咬牙挺直腰杆的瞬间,一道白影从侧边废墟里冲出,快得几乎带起一阵风。还没看清是谁,整个人已被一股力道卷住,猛地向后甩去。我在地上滚了两圈,抬头时正看见白璃凌空跃起,九条尾巴在她身后完全展开,像一朵骤然绽放的雪莲。 她没回头,但我听见她说:“闭眼。” 我没听。 只见她右手一划,指尖破皮,鲜血飞溅而出,在空中画出一道弯月般的符纹。那血不落地,反被某种力量托着,继续延展、扭曲,勾勒出复杂的线条。她左手又是一抹,再一道血线飞出,与前一条交错成网。 她的脸色开始发白。 第三道、第四道……她像是不要命地割着手指,每一笔落下,身体就晃一下。到最后,她干脆咬破手掌,将整只手狠狠甩向半空。鲜血如雨洒落,瞬间凝聚成一个巨大的圆形结界,自天而降,正正罩在太和殿前方。 轰! 结界落地那一刻,地面裂开蛛网般的纹路,一圈银光炸开,逼得饕餮硬生生刹住前扑的势头。它怒吼一声,利爪拍向光幕,震得整个皇城都在颤。 白璃从空中跌下,单膝跪地,一口血喷在地上。 “你疯了?!”我爬起来就想冲过去,却被她抬手拦住。 “别动!”她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这东西撑不了多久,你要是乱碰,咱们俩都得被反噬炸成灰。” 我停下脚步,看着她摇摇欲坠的背影,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她身上那股熟悉的葡萄甜香,此刻混着血腥味散在风里,闻着让人心慌。 天上那人终于开口:“区区狐妖,也敢染指龙脉结界?” 白璃没理他,只是喘了口气,双手合十举过头顶。她剩下的九条尾巴忽然齐齐发光,其中三条缓缓脱离身体,化作流光射入结界四角,稳稳嵌进地缝里。 银光猛地一涨。 饕餮再次撞来,这次连前爪都没能碰到光幕,就被弹了回去,砸翻了一排石阶。 “成了?”我问。 “暂时。”她低头咳了一声,“它出不来,但也压不垮结界。只要那家伙还骑在上面,我们就没法彻底封死。” 话音刚落,结界突然剧烈晃动。饕餮发了狂似的猛撞,一次比一次狠。每一次撞击,白璃的身体就跟着抖一下,嘴角又溢出血丝。 “你撑不住的。”我攥紧剑柄,“让我上去,至少分担点压力。” “不行。”她猛地转身看我,眼睛亮得吓人,“你是天师,是这片人间的守门人。我要是倒了,还有你。可你要出了事,谁来收场?” “那你呢?”我吼回去,“你以为我就看得下去你这样耗自己?” 她笑了笑,那笑特别小,像是风一吹就散了。“你还欠我三顿烤羊腿呢,说过要带我去西市吃最新出炉的胡饼。我记着呢,一顿都不能少。”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远处传来几声惊叫,是几个逃难的百姓被困在宫墙缺口处。我立刻反应过来:“你守这儿,我去救人。” “去吧。”她点头,“别回头。” 我没再犹豫,提剑冲向那群人。刚把最后一家三口拽出塌陷的巷道,身后又是一阵巨响。回头一看,结界正中央出现了一道细裂纹,像是玻璃被重物敲击后的痕迹。 白璃站在原地没动,但三条尾巴已经彻底虚化,只剩淡淡光影浮在空中。她抬起手,想再补一道符,可指尖刚划出半寸,整个人突然一晃,跪倒在尘土里。 “白璃!”我返身就往回跑。 她听见声音,勉强抬头:“没事……还能撑……” 可她说不下去了。 第四次撞击来了。 整个结界剧烈震荡,那三条残存的尾巴猛地绷直,随即“啪”地一声断裂,化作青烟消散在空中。她喷出一大口血,整个人向前栽倒。 我接住了她。 她靠在我怀里,呼吸微弱,脸白得像纸。“疼……”她喃喃了一句,“尾巴断的时候,真疼啊……” “忍着。”我脱下外袍裹住她,“你给我听着,长安的烤羊腿还没吃完,你不许闭眼。” 她眼皮颤了颤,嘴角又扯了一下:“你说……要请我吃糖葫芦的……那次不算……得重新请……” 我没笑,也不敢笑,怕一松劲眼泪就得掉下来。 就在这时,夜空忽然亮了一下。 不是闪电,也不是火光,而是星星动了。原本散落的星子像是被什么牵引,缓缓连成一线,又一线,最后形成一个巨大的阵图轮廓,悬在皇宫上空。 紧接着,宫墙上多出一个人影。 破旧的道袍,歪斜的帽子,手里拎着根锈迹斑斑的铜钱剑——是终南老道。 他站在那儿,没说话,只是把剑往地上一插,双手掐诀,嘴里开始念一段古怪的调子。那声音听着像唱戏,又像数板,一句接一句,越来越快。 结界上的裂纹开始缓慢愈合。 我抱着白璃,抬头看着老道的背影,忽然觉得这老头今天格外顺眼。 “你总算来了。”我低声说。 他耳朵动了动,头也不回:“晚了吗?不晚。刚赶上饭点。” 我咧了咧嘴,结果牵动伤口,疼得直抽气。 白璃在我怀里轻轻哼了一声:“他说……饭点……是不是……有肉?” “有。”我盯着结界外那只还在咆哮的巨兽,“等这事儿完了,我请你吃整只烤全羊。” 她没再说话,但手指微微动了动,搭上了我的手腕。 老道的咒语声越来越高,星图旋转加速,一道金光从天而降,落在结界正中。银色光幕开始增厚,边缘甚至泛起了淡淡的金边。 饕餮撞了第五次。 反弹的力量比之前强了数倍,它被掀翻在地,仰头发出一声凄厉的嘶吼。 天上那人终于变了脸色,抬手就要打出新的符印。 老道突然大喝一声:“钟云飞!护好她,接下来的事,交给我!” 我没应声,只是把白璃往怀里搂紧了些,背对着月光,面向战场。 风很大,吹得我衣袍猎猎作响。 怀里的呼吸很轻,轻得像一片叶子落在肩上。 远处,老道的拂尘扬起,星轨轰然转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