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姑?”
灼华转过身去,只见十岁的朱翊钧一袭黄色长衫,白皙俊俏的面孔,依稀是儿时模样,却谦谦有礼,颇有君子风范,正气凛然地站在那里,已经有了帝王之姿,脸上也没了小时候的顽皮。
“民妇给太子请安,太子千岁千岁千千岁。”
灼华跪在地上,行了大礼。
朱翊钧抖了抖衣袖,走到灼华面前,微微躬身:“姑姑免礼。”
灼华直立起身子,跪坐在朱翊钧面前,轻抚朱翊钧的头发,笑着问:“太子还记得民妇?”
“记得,父皇常常念叨你。”朱翊钧脸上终于露出笑意,点了点头,“我也是。”
“那民妇是不是要谢天子隆恩了?”灼华玩笑道。
朱翊钧思索片刻,问道:“姑姑这次回来,可带来了小雪儿?”
灼华心中微讶,随即笑道:“小雪儿在家中,多谢太子惦记。”
“太子!”李凤华声音传来。
灼华和朱翊钧都侧身看去。
“拜见过父皇,该去上早课了。”李凤华说道。
灼华起身退到一侧,冯保上前打开殿门,太子作揖走进殿中。灼华看着李凤华,她身边还牵着一个孩童,这个应该是她第二个儿子。
灼华正要下跪行礼,却被李凤华一把拉起。
李凤华将身边潞王交给宫女,笑道:“妹妹,我们一起走走。”
灼华跟在李凤华身后,沿着汉白玉御道,往宫殿前开阔的庭院走去。李凤华依旧美艳,光彩照人,更多了一份高贵,她毕竟是天下最尊贵的女人。
“这么多年,你过得好吗?”李凤华问道。
“我过得很好。”灼华点了点头,脸上洋溢着最幸福的笑容。
“那就好,也不枉皇上惦念你这么多年,你来了,他最后的心愿也了了。”李凤华说着,面上难免露出哀伤,眼睛里也有了隐忍的泪水。
“娘娘,是你陪皇上度过宫中最孤苦寂寞的时光,你才是皇上心中最放不下的那个人。”灼华说道,劝慰着面前这个可怜的女人。
“灼华,你可曾怨过我?我现在的富贵,都应该是你的。”李凤华拉住她的手。
凤华是真凤,却缺了一把“火”,而灼华,就是那把能让她涅槃重生的火。凤华遇到了灼华,才有机会一飞冲天,凤凰涅槃。
灼华摇了摇头:“娘娘怎么也这么想,这一切都应该属于娘娘的。况且,我不比娘娘的聪明,更没有娘娘的好命。”
“灼华,当年你为什么不留下来?你心中追求的,究竟是什么?真的比在宫中,做天下最尊贵的女人更好?”李凤华问道,这么多年,她心中始终有着疑惑。
眼前的这个女人不了解她,或许从来没有了解过。就像她们永远做不成朋友一样,她们有着不同的心思。
“自由。”灼华笑道,“如果没有了自由,荣华富贵、锦衣玉食,只不过是牢笼而已。”
“但你的自由,是由李矾用生命换来的,是皇上宽容赐予的。”李凤华说道。
“是啊,我是个好命的人。”灼华笑着叹息,现在身边仍有人,愿意一直守护着她。
李凤华也笑了,她曾经最羡慕的灼华,就是这样好命的人。
“爷曾说过,女人纵有再多的学问,也拗不过自己的命运。但是我想,女人只能自己强大,才能掌握自己的命运。这是我自己选择的路。”李凤华想起了以前的时光,喟叹一声,“跟在爷身边的三年,是我一生最快乐的时光。他是那样神秘男人,让每个人都爱的男人。”
灼华看着李凤华眼中的尊重与爱慕,心中一惊。灼华没有想到,曾经在他们身边沉默寡言的李凤华,竟然爱过李矾。
“所以,你都是为了大哥?”灼华问道。
李凤华笑着没有回答,只是说道:“那时我只是觉得,我应该替爷继续爱着王爷,这样才是对他最好的报答。况且爷说过,天下不应该是这个样子的,要有人来改变它。那么我想,王爷可以,王爷的孩子应该也可以。”
嘉靖对于李氏兄妹十年的防备,在这一刻显得特别荒唐可笑。最终,还是受李矾影响的女子,生下了皇家子嗣。而李矾的梦想,在这个女人的支持下,慢慢开始实现。
灼华眨了眨要泛出的泪水。世界上男人和女人的情爱,她从来没有想过会这么伟大,这么让人感动。原来,大哥去了这么多年,身边的每一个都记得他,爱着他。
太阳慢慢地从云层中探出了脑袋,金色的阳光洒在大理石地砖上,洒在金色的琉璃瓦上,也洒在两个女人交握的手上。
李凤华牵着灼华,往宫殿走去,问道:“打算什么时候回去?”
“应该很快吧。”
“不再等等,送皇上最后一程?”李凤华又问道。
“不等了,送与不送,见了这一面,也了却心愿了。”
话音刚落,殿内便传来皇上醒了的消息,灼华和李凤华快步往宫殿走去。
躺在床榻上的隆庆,又一次睁开了疲惫的眼,精神似乎比昨日好了些。王良将隆庆扶起。李凤华和皇后陈氏一起跪在床前,下面跪着的是太子和潞王。
隆庆指了指灼华,她连忙走上前,跪在床边,握住他的手。
隆庆笑着说:“珏哥哥要走了。”
“皇上别这么说,只要好好养着,皇上定会好起来的。”灼华强笑着劝慰道。
隆庆摇了摇头,看了看匆匆赶来的大臣,又看着灼华:“谢谢你来看我。”
“这是灼华与皇上的约定,皇上做到了,灼华自然要来的。”
隆庆皇帝眨了下眼睛,眼中有了笑意。他手指动了动,王良会意,连忙取出一张黄色的纸,递给灼华。
王良哽咽道:“这是皇上专门为姑娘写的手谕。皇上说,他不在了,就没人再护着姑娘了。皇上让姑娘别怕,有了这道手谕,姑娘想嫁给谁就可以嫁给谁,无人敢再为难姑娘了。”
灼华接过手谕,趴在隆庆手边痛哭起来。她感激着他的爱,爱的宽容,爱的深沉。
高拱听到王良这话,脸上有着一丝惭愧之色。张居正则侧目瞧了高拱一眼,心中了然。
灼华退到一侧,陈皇后和李凤华上前,隆庆又交代了几句。两边的大臣跪在宫内,灼华侧身看去,一边是高拱,高拱后面是张居正,张居正后面是张白一,她名义上的丈夫。而另一边是司礼监太监,其中便有她刚刚见过的冯保。
皇上托孤,将年幼的太子托付给高拱和张居正。朝堂上的风雨从未停歇,灼华看着这二人,知道争斗又要开始,只是这一次,他们已经真正远离了。
这只是隆庆的回光返照。交代完所有事情后,他再次昏睡过去。当天夜里,隆庆驾崩于乾清宫。朱翊钧登基为帝,年号万历。
一辆马车趁着夜色悄然驶出京城,在锦衣卫的护送下抵达通州。岸边,是等待她的船只。站立在船头的,是一位脸上有着疤痕,却风度翩翩的中年男人,他的脸色并不太好。灼华从马车下来,满是歉意地低垂着头,踏上船板,在经过他身边时,他猛地将她拉入怀中,紧紧相拥。
她与京城的所有纠葛,应该随着隆庆帝的驾崩,画上了句号。
和煦的春风吹绿了大运河两畔的杨柳,细长的柳枝在春风中摇曳生姿。而下面的故事,或许与灼华无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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