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红色的灯笼,挂在王府的大门前,接亲的花轿,已停在了那里。昨夜的风雪,到了清晨,已然停歇。灼华坐在镜前,一身大红喜服,头上的凤冠,都在告诉她自己,这一切都不是梦。灼华拿起桌上的红纸,放入口中,双唇抿紧,本是娇嫩的嘴唇更是红艳。
今天,她是最美丽的新娘。
“好了没有?吉时已到,要去拜别王爷王妃了。”媒婆在门口催促道,这是她见过最奇怪的新娘,别的新娘子哭也罢,笑也罢,却没有这样冷清的。
灼华站起来,拿起桌上的玉佩系在腰间,全身的红色,这么一块白玉,成了最好的点缀。她提起衣裙,往前院走去,丫鬟和喜娘捧着红盖头跟了出来。
“来了。”李凤华小声地提醒道。
看着裕王冷淡的脸色,整个王府都没有人敢笑,大家都知道裕王心中的不舍,而裕王也没有办法,灼华已没有资格留在他身边。
裕王放下手中的茶盅,看着凤冠霞帔、美艳的灼华,朝着他走来。裕王和陈王妃坐在厅堂之上,灼华跪在地上行了大礼,还未来得及起身,便见黄锦快步赶来。
“皇上口谕!”黄锦大声喊道。
屋内众人跪地接旨。
“灼华,你陪伴朕六年,朕一直想将你当作女儿看待,可朕一直未拗过自己。灼华,你可曾怪我朕?”
“奴婢未曾怪过。”灼华伏在地上。
“你离京之后,再也不许回来,天涯海角任你去走,唯独京城,不许再踏入半步,不要怪朕心狠。”黄锦说道,老泪纵横。
“奴婢领旨谢恩。”灼华强忍住哭泣的冲动,声音已经有了哽咽。
她陪伴嘉靖六年,这六年,她献出了自己的青春,对也好,错也罢。最终,她仍旧没有感化嘉靖的心。
“姑娘起吧。”黄锦扶起灼华。
“公公以后有了空闲,一定要来苏州,我们一起去听寒山寺的钟声。”灼华笑着说道。
这是他们在宫中说好的,如果有一天他们能出宫,灼华要去黄锦的家乡看看他重修的白马寺,黄锦则要去灼华的家乡听听寒山寺的钟声。
“哎……”黄锦笑着应允。
“王爷,吉时到了,张大人已经在王府门口等候了。”王良小声提醒。
灼华转身看向裕王,竟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刚要开口,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裕王笑着回望着灼华,也是无话,只是这么看着,好似已经代替了千言万语。
身边的喜娘和媒婆在一旁说着吉祥话,灼华却一句话也听不进去,直到红盖头盖在头上,灼华才回过神来。她看着自己的脚尖,任由着喜娘和媒婆将她扶出了厅堂,裕王和王妃一起送了出来。
走在王府中间的道路上,灼华想要转身,媒婆连忙拉住她的胳膊,灼华伸手要扯下盖头,媒婆也一把抓住,说道:“未到婆家掀盖头,可不吉利!”
话音刚落,灼华一把扯下红盖头,挣脱媒婆的手,提起衣裙往回奔去。灼华停在裕王身前,抱住眼前的裕王。裕王笑了笑,也轻轻地抱住了她。
“如果想珏哥哥了,什么时候都可以回来看看珏哥哥的。”裕王轻轻拍着她的后背,柔声安慰道。
灼华点了点头:“如果王爷是个好皇帝,灼华定会回来看王爷。”
“好,我一定做个好皇帝。”裕王轻轻拭去她的泪水。
媒婆在一旁急得团团转,口中不知道说了多少吉祥话,瞧着新娘子有失体统地和一个男人抱在一起,也不知道说什么好,更重要的是,这个男人还是王爷。
“王爷,妹妹要走了。”李凤华小声提醒,可二人并没有放手的打算。
过了许久,裕王才开口:“要是真的不舍,那就留下来。”
灼华这才从裕王怀里抬起头,抿嘴摇了摇头,重新盖上红盖头,快步地往王府门口走去。张白一正骑着马等在那里。
锦衣卫的张慧义和燕迟亲自护送灼华前往南京,送亲队伍吹拉弹唱,热热闹闹,寒冷的天气也阻止不了看热闹的百姓,大家纷纷猜测是哪位公主出嫁,才有这样的排场。送亲队伍只送到了城门口便折返而回,喜轿换成了马车,简单的马车上张慧义充当车夫,燕迟骑马随行。
“灼华?”
一声熟悉的呼喊,惊动了灼华刚刚平静的心。一身喜服的张白一转身望向身后骑马的人。
“灼华!”
是徐睿,他来送她了。
灼华急切地伸手掀起车帘,却被张白一抓住手腕,说道:“你不能见他。”
“白一大哥,我看一眼就好。”灼华委屈地哀求道,她怎么能舍得?
“你见了他,你还走得了吗?”
张白一的话让灼华颤抖了一下,灼华缩回了手,双手抱膝,缩坐在车里。
徐睿奔到马车前,翻身下马,将缰绳一甩,走到车厢旁,“灼华,你昨天要的嫁妆,我给你送来了,你看一眼好吗?”
灼华呜呜地哭着,她怎么能不想看?可她不能看。
“灼华,别哭。”徐睿已经听到了她的哭泣声,伸手抚摸着车窗。上一次她离开时,也是这样哭泣的。
张白一看着随从抬来的两个大箱子,打开一看,里面整齐地摆放着一本本书籍和字画。张白一无奈地摇了摇头,重新盖上箱子。
“灼华,是子晓送你的书和画,为夫帮你收下了,这也是子晓的一片心意。”张白一温和地说道。
灼华擦干眼泪,哽咽着说:“一切听夫君的。”
这一声“夫君”,刺痛了徐睿的心,他的女人,叫唤的却不是他。他黯然、失落、悲伤、无助、困窘……五味杂陈,却再也换不回她一个爱恋的眼神。
如果她能幸福,这一切也是他希冀的。
张白一笑了笑,转身对徐睿作揖:“子晓,谢谢你,如果你有空,来南京家中喝杯喜酒,你我相交数年,既是同窗又是好友,我和灼华的喜酒,你一定要喝。”
“嗯。”徐睿丧气地点了点头,深深看了一眼马车,转身翻身上马,毫不迟疑地绝尘而去。
他不能再留恋纠缠,不能让灼华和张白一难堪,他要让灼华走得安心。他应该欣慰的,起码灼华爱过他。
灼华掀起车帘,望着徐睿远去的背影,直到消失在城门的后边。
张安将这两大箱书籍字画搬到后面的马车上,与嫁妆放在一起。张慧义先赶着一辆马车走在前面,而张白一则上了后面的一辆马车,而这辆马车里坐着的,是乐萍。
冬天的路虽然难走,但是他们一刻都未停留,他们换了船,安顿好了之后,终于摆脱了东厂的控制。燕迟和张慧义这时才松了口气,把灼华安全送回苏州,交到李研手中,才是他们这次行程的真正目的。
船舱内,灼华和乐萍盖着被子取暖,冬日赶路本就艰辛,几个大男人都感觉吃不消,何况她和乐萍?两人几乎天天坐在被子里,说会儿话,做做女红。
“灼华?”张白一走进船舱,笑着坐在乐萍身边,看着乐萍绣的鸳鸯戏水。
“有事?”灼华绣的也是鸳鸯戏水,却绣得不好。
张白一从袖子中取出一个信封,递给灼华。灼华接过,奇怪地看着张白一。
“打开来看看。”张白一笑着说道。
灼华疑惑地拆开,看着一行行的字,双手颤抖着。她抬起头,感激地看着张白一。
张白一笑道:“拿着这封休书,你以后就是自由的人了。灼华,你可以大胆地爱任何男人,可以追求自己的幸福。”
“白一大哥,谢谢你。”
纵有太多感恩,灼华也不知道怎么报答张白一。虽然只是一句“谢谢”,却道尽了灼华所有的感恩。
灼华将休书折后,小心翼翼地放回信封里。
张白一以正妻之名娶了她,以大归之名放了她。从此,她是被休弃的张夫人,她的过去,也轻易地被翻过。好似,十年的纠葛,只这一纸休书,就掩盖了一切。
回到苏州,她仍是母亲的女儿,是李研的妹妹。没有人误会她是王爷的女人,也没有人知道她曾为宫婢,更不会有人知道,她爱过徐睿。张白一为她做的,比任何人都多。
“灼华,我送不了你多远,你沿着运河一直南下,我已经通知李研去扬州接你。皇上的身体不好,只怕还不到扬州,我就要再回京城。”张白一笑着交代。
“那乐萍呢?”灼华瞧着一旁安静带着笑意的乐萍。
“我去哪里,她当然要去哪里。”
张白一笑着看着乐萍,他重新找到了属于自己的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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