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个闷热的夜晚,一场雨没有及时到来,整个皇宫都笼罩在一片乌云之下,烦闷燥热的空气压得每一个人都喘不过气来 去年的夏天,也是这样的天气。嘉靖整日将自己锁在宫殿里,以至于生了心魔,最终还是蓝道行凭借所谓的“仙人之言”,才将嘉靖引出困境。 此刻,嘉靖正看着李芳刚刚呈上的审讯供状。英明神武、刚愎自用的嘉靖,怎么也想不到,自己竟会被一个江湖术士骗得团团转。他翻阅供状的速度越来越快,脸上隐忍的怒气越来越强烈,嘴角不停地颤动,双目瞪圆,双手早已被气得颤抖起来。 这群骗子!而灼华呢?她明明知道蓝道行是个骗子,却还帮着隐瞒,这还是他一直信任的灼华吗? 黄锦按时前来请嘉靖用晚膳,看到桌案上堆积如山的供状,眼神瞬间暗沉下来,眼中满是惊愕与惶恐。 “你看看,你将这些奴婢都管成了什么样子。”嘉靖抓起一叠供状,狠狠甩在黄锦脸上。黄锦赶紧跪下,嘉靖快步从他面前走过,回头吼道:“看!” 黄锦低着头,将散落一地的供状一张张捡起来,心中惊骇不已。 嘉靖走到餐桌前,看着满桌的菜肴,从什么时候开始,灼华竟悄悄改变了他的饮食习惯?这满桌都是什么?猪血?豆腐?萝卜…… 嘉靖愤怒地盯着这一桌子菜。他不曾想到,大臣们以死相谏,劝他远离方士;妻子冒着被废的风险,劝他摒弃丹药。而他呢,都没听得进去。可偏偏是一个女人,一个他从未放在眼里,一直当作囚犯看待的女人,每日一点一滴,天天跟他说着“先生说的”,竟将他牵着鼻子走,慢慢地改变着他的习惯,甚至改变了他自己。 嘉靖猛地挥动手臂,将满桌的御膳打翻在地,黄锦愕然地抬起头,脸上布满冷汗。他不曾想到,蓝道行竟敢欺君?而这些太监也敢一同犯上作乱! 黄锦急忙跪爬到嘉靖脚边,哭道:“主子息怒!蓝道行其罪当诛,周海欺君罔上,罪不可赦!但不能因这两个贼人,让主子气坏了身子啊。” 嘉靖转过身,殿外的一阵凉风吹进,吹乱了他的头发。嘉靖愤怒的脸显得有些狰狞,甚至带着几分癫狂。 “你也知道,是不是?”嘉靖死死盯着黄锦,“去年,灼华和蓝道行合谋骗了朕,你也知道,是吗?” 黄锦诧异地看着嘉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嘉靖俯视着黄锦,眯着眼睛:“什么集日月之精华,什么收天地之灵气,只不过是为了唤回朕的神志!还有这些菜,这满屋子的茉莉花香,黄锦,真是难为你了!” “皇上?”黄锦抱着嘉靖的腿,哭道:“主子,灼华是个孝顺的孩子!她对您只有一片忠心!永寿宫大火,是她救了主子万岁爷啊,还有这些膳食,她是看了多少书,才学来的法子。灼华只是想救您啊,万岁爷!” “不是她救了朕,是朕的珍儿救了朕!”嘉靖暴喝出声。 这些骗子!都是骗子! “主子,这真的是灼华的一片苦心啊!”黄锦哭得泣不成声。 “苦心?”嘉靖冷笑,“朕没有病,不需要什么药膳,朕身上也没有毒,用不着她煞费苦心。她是怎样的好,张聪为她说话,你也为她说话!她到底是哪路来的神仙,能把朕身边的人都哄得团团转?”嘉靖质问道。 黄锦是知情的,还帮着灼华刻意隐瞒,这样的认知让嘉靖更加无法接受。 “灼华对主子既有忠心,又有孝心,她不仅将皇上当作皇上,更将皇上当作师长。她跟奴婢说过,她看皇上最像先生;而灼华是个从小没有父亲的孩子,她更是将皇上当成了父亲。”黄锦低声哭着。 “父亲?朕没有这样的女儿!” 女儿?嘉靖的回忆瞬间被击开了一个出口,倾泻而出,宁安最后决绝的样子,又浮现在他的面前。 “要不是她,朕的宁安也不会死;要不是她,朕的儿子也不会被迷了心窍!”嘉靖嘶吼着,将心中积压已久的怨气全部发泄出来。 原来,嘉靖一直都这样认为,如果宁安没有遇到灼华,也不会心生叛骨;如果裕王没有遇到灼华,会是一个好的君王。 “主子?皇上!”黄锦无言以对,只能哭泣着,看着眼前的嘉靖,像困兽一般挣扎。 一直拒绝着爱别人和接受别人爱的嘉靖,是最可怜的人。 嘉靖,从来不爱任何人。他不爱自己的子民,不爱自己的妻子,不爱自己的儿女。除了死去的父母,其他人在他眼中,都只是他权力游戏中的工具而已。 一阵凉风吹过,伴随着一阵雷鸣,宫殿里哭泣声渐渐地被大雨声掩埋。嘉靖拖着沉重的脚步走到殿门口,望着这满城风雨。这个一直认为自己可以呼风唤雨的帝王,从未像此刻这般力不从心,也从未像此刻这般,感受到彻骨的心痛。 他好似被困在一个死局之中,渴望解开,却又惧怕解开后的未知。 “李芳!”嘉靖大声唤道。 李芳急速地跑了过来,躬身听旨:“奴才在!” “抓蓝道行,审出他背后的人。”嘉靖语气冰冷。 李芳俯首称是,脸上闪过一丝阴笑。 嘉靖眯着眼睛,又说道:“你的人不要去,黄锦的人也不要,叫锦衣卫去。” 李芳刚浮起的笑又收了起来,又阴狠地回了一声是。 “黄锦老了,除了服侍朕,其他的差事不要担着了,东厂叫陈洪先管着。”嘉靖的思路仍旧清晰,没了刚才的愤怒。 “奴婢谢皇上恩典。”黄锦哭声渐止,恭敬地叩首。 “皇上?”李研抬眼看着嘉靖,问道:“李灼华怎么办?” 嘉靖转过脸,瞪着李芳,李芳连忙低下头,眼神却仍在偷偷打量着他。 “让她在那里待着。” 尚喜儿一整个下午都感觉心神不宁。李芳那阴狠冷漠的眼神,让她不寒而栗。她小时候都怕极了李芳,直到现在,仍不敢与他直视。她反复回想灼华跟她说过的每一句话。 “看戏”?尚喜儿不停地想着这个词,她从未跟灼华一起看过戏。 自从珍儿死后,她们甚至很少出宫门。每次灼华来毓淑宫,都是两人依偎在一起,灼华给她讲着宫外的趣事,来抚慰同样孤寂的心。 她只和灼华看过一次戏,还没有看完,灼华就溜走了,对,是溜走。 “哦,对啊,我这个脑袋。” 尚喜儿拍了拍自己的脑门,她怎么就没有想到呢?平时灼华就老说她笨,原来她真的是笨得要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