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冷,沁人心扉。 北国的深秋,连枝头黄色的树叶,也都化作泥土,等待着来年的重生。 “姐姐,前几日我跟你提过的事情,你考虑得如何?”凤华的肚子,已经如盆般大小,即使有些不舒适,她依然端坐在榻上,保持着那一份得体与端庄。 “你说的话,确实有些道理。只是怕王爷……”陈王妃心有余悸,思虑很久,总感觉有些不妥。 “姐姐莫心急,这件事,我来提,要不今儿我们先探探王爷的口风?”凤华笑着说着,思虑妥当,那一双美目,悄悄地看着陈王妃。 陈王妃仍是摇着头,脸上有着为难:“我们王爷的心思,你我都知道。” 再美丽的容颜,终究敌不过年华。陈王妃虽算不上半老徐娘,可比起身边年轻貌美的凤华,她剩下的,也许只有那份雍容华贵。 “姐姐,我们这番好心,王爷自会体谅。”凤华也装模作样地叹了一口气。 两个各怀私心的女人,在这件事情上,却达成了惊人的一致。 “呵,你们姐俩都在啊。”裕王一进门,就看到聊得正畅快的陈王妃和凤华,笑着走了进来。 陈王妃和凤华都起身行礼。陈王妃刚才脸上的愁容已然消散,拉着裕王坐到榻上,凤华则恭敬地站在一侧。 “你身子重,王良,去搬张椅子过来。”裕王吩咐在一旁伺候的王良。 王良赶紧在身后,搬过来一把椅子,凤华这才落了座。裕王与陈王妃坐在榻的两侧,凤华则坐在一旁的椅子上。 陈王妃抬起一双杏眼,看了看裕王,随后拿过一个柑橘,剥了起来,笑道:“王爷尝尝,今儿刚送进来的柑橘,甜得很。” 裕王点了点头,并未伸手接过,而是将手托在茶几上,张大了嘴巴。 陈王妃低头笑了笑,掰开两半蜜桔,轻轻塞到裕王嘴里,笑道:“怎么还是个顽童?” “嗯,甜。”裕王一边嚼着,一边轻轻吐出两粒橘子籽,王良连忙用小碟子接住。 裕王指着桌上的柑橘,笑着说道:“灼华最喜欢蜜桔,王良,你拿些过去,让她也尝尝。” 王良看了看凤华,又看了看陈王妃,连忙低头称是。 “刚才你们在说什么?”裕王接过陈王妃手中的橘子,悠闲地吃了起来。 凤华看向陈王妃,见她依旧低着头,专注地为裕王将蜜桔上的白囊摘得一干二净。 凤华握紧手中的帕巾,眼神更加坚定。心中虽有些心虚,却不表露,笑着说道:“刚才还和姐姐提到灼华妹妹,没想到王爷一来,便又说到她了。” “哦?提到灼华什么?”裕王随口问道。 “妾和姐姐刚才还说,妹妹过完年也十八了,早已到了婚配的年龄。家中亲人也不在身边,也没人为她张罗着。姐姐和妾就想着,不如由我们替她做主,寻一户好人家,这样妹妹也好有个归宿。”凤华看着裕王仍是慢条斯理地吃着柑橘,横下心来继续说道,“正巧去年科举,京城里又多了许多才子,家世好、相貌佳的不在少数,妾也想做个媒人,促成一段好姻缘。” “你们怎么突然有这个想法?”裕王放下手中的橘子,王良递过帕巾,裕王擦了擦手,坐直了身子,目光冷淡地盯着陈王妃和凤华看着。 “王爷?”既然凤华已经开了头,陈王妃也不好再回避,只好硬着头皮笑道:“李矾故去,王爷您作为兄长,我们这些做嫂嫂的,自然也应该为灼华着想。” “嫂嫂?”裕王眯起眼睛,冷淡地看着面前的二人,已经完全没有了刚才的好心情。 “王爷,女大不中留。”凤华根本不敢抬头去看裕王,抓着帕巾的手又紧了紧,小声支支吾吾说道:“况且,王府里已经有了闲言碎语。妹妹如今在王府中,这样主不主,仆不仆的,不尴不尬。” “什么闲言碎语?王良,你可听说?”裕王冷声问道。 王良怎么也想不到,这两位平日里聪慧的王妃,怎么捋起老虎须了?好端端地,提这件事做什么? 王良吓得连忙跪倒在地,颤声道:“奴婢整日跟在主子身边,府中什么闲言碎语,也传不到奴婢耳朵里去。” 陈王妃也低下了头,现在后悔已来不及。可事已至此,只能硬着头皮继续说下去:“王府的下人们都说,王府拮据,连过年的钱都快没有了,可王爷还什么都由着灼华。他们都说,王爷要灼华做妹妹,不过是借口,只是想金屋藏娇。” 裕王听了,顿时怒上心头,猛地站起身,厉声说道:“王府虽拮据,可灼华本王还是养得起的!收起你们的假好心!你们的心思,以为本王不知?休想找个借口将灼华往外赶,就算没有父皇的旨意,本王也绝不会不管她!主也好,仆也罢,纵然我就是卖了王府过日子,我也要养着灼华。” 凤华和陈王妃一惊,连忙跟着站了起来。陈王妃慢慢地跪在地上。 凤华扶着腰,也艰难地跪了下来,说道:“那府里的传言非虚,王爷就是要留下灼华?” 裕王阴郁的眼神灼烧起来,直直地盯着仰头与他对视的凤华,怒上心头。他刚扬起手欲挥去,看见凤华的身子,手又收了回来。 裕王厉声怒吼道:“都说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这才几年光景,你什么都忘了?你是怎么到王府的,你不记得了?现在仗着有了皇家骨血,就可以随心所欲、为所欲为?灼华是谁?是你的救命恩人,是你昔日的主子!你现在是高贵了,开始学会忘恩负义了?不要忘了,你的一切都是灼华给的。” 裕王一向宽厚,从未如此刻薄地数落过别人,对于下人犯的错,他从来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府中妃嫔争宠,他也都当作不知;对于她们的骄纵,他也多是容忍。这样恼怒的裕王,吓到了屋里的每一个人。 凤华听着,低下了头,哽咽地哭了出来。却又不敢哭得太大声,只能压抑地低泣着,这更让人心疼。她怎么会不知道,原本低贱卑微的自己,这般荣华富贵对她来说更是遥不可及。正因为所拥有的一切来之不易,她才会更加珍惜。 是那年冬天,热闹的年会…… 那日,灼华救了凤华后,李矾不许她将人带回家。灼华没了办法,看着身后的裕王,跑到裕王面前讨好说:“珏哥哥,你帮帮我好不好?我家住不下,你的王府这么大,肯定能收留凤华姐姐。” 裕王看着冷面的李矾,笑着应允:“收留她可以,但我要一样东西。” “什么?”灼华惊奇地追问。 裕王招手让她近身,小声说:“你那日帮李矾做的荷包,我也要一个,怎么样?” 灼华毫不犹豫地点头答应,并且与他击掌为誓。 后来裕王捏着手中的荷包反复端详,面露疑惑:“为什么我的不同?” 他记得李矾的荷包是蓝底绣着清雅的茉莉花,一朵朵茉莉似乎散发着馨香。而自己的,却是俗气的大红色,上面没用金线,而是同样的红线绣着娇艳的牡丹。好在手工同样精巧,不仔细瞧,还以为是印染的。 “花开富贵,莫过牡丹,王爷自是这天下最尊贵的人,也只有这百花之王才能配得上王爷,难道我选得不好?”灼华不以为意地说,睁大眼瞪着略带嫌弃的裕王,带着几分怒气:“难道王爷不喜欢?那就还我。” 灼华说着作势要夺回,裕王连忙将荷包收到袖子中去,笑道:“既然都送了,哪有收回去的道理。” 就这样,凤华就像是一场交易的筹码,只是为了一个荷包,她过上了截然不同的生活。而她的人生,更朝着另一个方向走去。那时的她,心中不知是喜是忧。而现在的她,早已失去了选择的权利。 “王爷,妹妹是有身子的人,王爷怎么这么不疼惜?”陈王妃伸手搀扶凤华,她说的是凤华,也说的是自己。 陈王妃望着裕王,见他竟不顾夫妻情分,毫无怜悯和悔意。 陈王妃低下头,赌气说道:“王爷既然喜欢灼华,那就将她娶进门,给个名分。要是王爷担心灼华的身份,不好去说,那么妾去宫里向父皇请旨,就是要了这个正妃之位,妾也愿让出。” “啊哈哈……”裕王被怒气冲昏了头,抬起脚来,正巧踹在陈王妃的侧身。 王良见状,急忙起身扶住裕王,将他往边上拉。 裕王嘲讽道:“好一个贤良淑德!替本王想得如此周到。怎么?是妒忌让你蒙蔽了双眼?还是表面善良贤淑的你,本就蛇蝎心肠?亏得灼华一声声嫂嫂唤你,你却如此挤对她?” “妾没有这样的想法。”陈王妃也失去了冷静,呜咽着哭了起来。她不曾想过,王爷竟会如此不念夫妻情分。 “没有就好。你是本王的妻子,是本王最信赖的人。李矾才去了多久,只不过一年而已,你们都忘了情谊?”裕王冷声质问。 他最亲密的枕边人,他的妻、他的妾,口口声声说爱他的女人,却不懂他的心,不懂得为他考虑。他该伤心,更该悲哀。 看着哭泣的二人,裕王并不同情自私的她们,冷声道:“王良,王府里要是再有嚼舌根的,就拉了他的舌头。” 王良跪下称是,裕王最后警告说:“你们不要忘了,你们有的,都是本王给的,不要以为自己就是天生富贵的命。” 裕王最后的一句话,让王府身份最尊贵的陈王妃和李王妃跌入深渊。她们早该明白,她们改变不了一切。即使机关算尽,也赢不回丈夫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