灼华骑着马漫无目的地跑着,不知不觉就进了深山。这天本就阴森森的,此时竟突然下起了雪。一片片雪花落到她的手上、脸上,有些还顺着衣领钻进脖子里。灼华瑟瑟抖了一下,勒住马缰。这一丝寒意浇灭了她的冲动,让她冷静了下来。 她不能跑。她走了,第一个死的就是张慧义,还有那些伺候她的宫女太监;如果皇上怪罪下来,连王爷也脱不了干系,这样一来,又会有多少人因为她而死?灼华想了想,调转马头往回走。可跑着跑着,灼华竟然又进了山里,再跑着,她已找不到来时的方向。 “王爷,下雪了,您还是回殿里等消息吧。”王良拿过披风,给站在走廊上的裕王披上。 “不行!下雪了,灼华什么都没带,在山里迷了路,要是遇到野兽怎么办?”裕王再也掩饰不住焦急与担心,“白一,我们也去寻。” 裕王和张白一各骑一匹马,带着几个侍卫,直奔草场。 “王爷,慧义说姑娘就是往那边跑的。”一个年长的锦衣卫指着灼华消失的方向。 张白一想了又想,谨慎地说:“王爷,此事蹊跷,灼华定是一时兴起。这段时间灼华心绪难平,王爷想想,她最想去的地方是哪里?” “苏州?”裕王脱口而出,随即又摇了摇头,灼华不会给家里找麻烦,肯定不会回苏州。 裕王恍然大悟,说道:“去找李研。” 张白一点着头说道:“是,这也是臣的想法。灼华每次见到臣,都会跟臣聊起李研。李家大哥去了,她现在最思念李研。” 裕王拍着发疼的额头,叹道:“真是个傻子!这里到边关那么远,她哪里去的了?”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裕王更加焦急。硕大雪花凌乱地飞舞着,如棉絮般,慢慢地,地上积起了一层薄雪。裕王和张白一商量后,果断地召回分散寻找的人,改往相反方向的山里搜寻。再晚些,大雪封了山路,就更难寻了。 天完全黑了,山间的夜,漆黑无比,阴郁的天气在夜晚更显恐怖,更不要奢望看到星星或月亮。如果不是不停飘落下来的雪花,在夜间有了些许白色,只是这一片漆黑,就足以让灼华吓出一身冷汗。 灼华终于为自己的任性付出了代价。她怎么也没有想到,她骑着马往山坡上跑,由于马儿跑得太快,加上山路崎岖,不小心踩中了农户设下的捕猎夹。马儿受惊摔倒,灼华也被甩了出去,从山坡上滚进了山谷。 等到灼华忍着疼痛再想站起时,她才发现她不争气的脚又扭伤了,根本动弹不得,她整个身子也像散了架一样,浑身的疼痛。她只能无助地躺在山沟里,偶尔还能听到山间传来类似狼嚎的声音。 灼华挣扎想起身,身子却不听使唤。她一次次努力,直到连害怕的力气都没有了,才仰躺在山沟的碎石上,任由雪花一片片飘落在身上。 就让她死了吧,就这样埋在雪中冻死也好,或者真的来一只狼,将她吃了也罢。 “爹爹,大哥,霂歌,宁安,我来陪你们了。”灼华喃喃自语,此时的她,心里竟有些欣喜、有些期待,嘴角还带着一丝笑意。 恍恍惚惚,天好像亮了,雪也停了,久违的阳光照在她的身上。而她,竟躺在一片绿色的草地上。 忽然一声呼唤,她抬起头,眺望着声音的方向。 “灼华,灼华!”是爹的声音,好温柔。 “灼华,灼华!”是大哥的声音,还是往日的严厉,却是满是宠溺。 “灼华,灼华!”是霂歌的声音,温婉又柔媚。 “灼华,灼华!”个是宁安,刁蛮任性。 她思念的人儿,都回来了。灼华笑了出来,清脆的笑声是那么真实,她好开心,他们寻她来了。 可她晃了晃脑袋,她感觉好冷,好冷…… 最疼她的爹爹走过来,把她抱在怀里,就像小的时候,娇宠着轻轻摇晃着。可没过一会儿,爹爹就松开了她,渐渐走远。失去了温暖的怀抱,寒冷再次将她包裹。 又过了一会儿,霂歌莲步款款地走过来,推了推她,轻柔地用帕巾将她脸上的雪花拂去,淡然一笑后,也转身离开了。 宁安也过来了,坐在她身边,和她说着好玩的事,两人你推我、我推你,笑闹了一会儿,可最后,宁安也走了。 灼华伸手去抓,却什么也抓不到,他们越走越远…… 没有人愿意等她,她还是一个人…… 就在她急得快要哭的时候,李矾走了过来,拉着她的手,拂去她已夺眶的泪水,笑着说:“灼华,不能睡,要醒醒。” 灼华瑟缩了一下。 “灼华,大哥已经走了,但你要好好活着。” 灼华还是哭了,泪水不停地落下,她抓住李矾的手。 “灼华,你要快乐。” 这是李矾最后嘱咐。 “大哥,大哥……”灼华不停地喊着,猛地睁开眼睛,胡乱地擦干眼泪,瑟缩着抱成一团,喃喃自语:“你们都走了,我要怎么快乐?” 好冷!好冷!不知什么时候,她的身上已经落满了白雪,手已冰冷冰冷,冷到没有了知觉,整个身子也变得僵硬。 混沌的意识里,她忽然想到了那些被冻死的灾民,想起小时候被淹死的小伙伴,想起了最后时刻的霂歌,想起了离开的李矾……她想得越来越多,越来越多的死亡…… 原来,死亡离她这么近,近到她马上就抓到了死亡。李矾死的时候,她曾想过,如果自己也会死怎么办?那时她不曾害怕,甚至希望皇上一道圣旨杀了她,起码不用承受这份痛苦。可当真正面对死亡时,她感到恐惧、害怕。她想有人来救她,她想呐喊,想呼救,可放眼望去,她却看不到人烟。 她从未如此渴望活着。 灼华挣扎着,不争气的眼皮又开始打架,残存的意识渐渐模糊,仅存的求生信念也快要消失。 “灼华,不能睡!”李研又打她了,而且好疼,“灼华,不能睡!” “灼华,醒醒!死的人已经死了,活着的人要好好地活着!”是娘亲,娘在喊她。 “灼华,这园子好不好,你喜欢不喜欢?”是裕王,她的珏哥哥。 “灼华,你说过要一起去听寒山寺的钟声。”是白一大哥,温和的声音她最熟悉。 “灼华,我们一起去找霂歌。”是周扬,他们一起进了云之轩。 “灼华,我们一起回书院好不好?我们一起离开……”是徐睿,他牵着她的手,他在对她笑,最温柔地笑。 “灼华,灼华,灼华……” 无数声呼唤围绕着她。灼华又一次睁开了眼睛,无力地抬起手。似乎真的有双温暖的大手,她就要抓住那双温暖的大手了。 可她的面前,依旧是漆黑的夜,依旧是漫天飞雪。没有温暖的手,没有人来带她离开,原来不曾有人拉住她,不曾有人带走她……而他,再也不会在她身边了。 灼华用尽所有的力气,在自己冻僵的脸上拧了一把 ,她要唤醒模糊的神志。就在此时,她似乎看见了远处星星点点的火把。 “嘶,嘶,嘶……” 她听见一声声马的嘶鸣声。 “王爷,是马儿叫!”张慧义原本苦闷的脸上瞬间露出喜色,他甩动马鞭,拍打着马屁股,一路狂奔而下。 灼华看着越来越近的火把,听着呼喊她名字的声音越来越大。这一次不是她的幻觉!她的眼睛又一次湿润了,她笑了。 裕王站在山坡上,看着满身是雪的灼华,悬着的心终于落了下来。裕王好不容易才平复好颤抖的手,他从未如此害怕过,直到张慧义和燕迟从山坡下将冻僵的灼华抬上来。 “灼华,灼华?”裕王轻拍着她的脸,将她抱在怀里。 在真切的温暖怀抱里,灼华又闭上了疲惫的双眼。 “还好,我等到你们了……我刚刚梦到你了,珏哥哥。” 久违的称呼,蒙在心里的珍爱。 谁也不曾想到,她回到了那年夏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