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一段时间,朝廷的赈灾粮食如期运到了山西。可正如众人预料的那般,经过贪官污吏的层层盘剥,真正能落到灾民手中的,已是寥寥无几。更为可悲的是,整个秋天都未曾降下一滴雨水。接下来的冬天,面临的是更大的挑战,又不知会有多少人死于饥寒。 无奈之下,灾民不得不贱卖家中仅有的土地,有人选择背井离乡,沿途乞讨为生;也有人坚守在故乡,期盼着能侥幸活下来,可活下来的终究是少数。 “灼华!”李矾轻唤一声,脱下帽子放到小几上,却无人应答。李矾可不会认为灼华会安静地待在家里,定是跑去哪里玩了。 李矾推开灼华的房门,眉头微微一蹙,看着眼前定神看书的凤华。是灼华教凤华识字的,可凤华却比灼华努力。李矾跟在灼华身边,灼华的秘密自然保不住了。 灼华平日喜欢看的,竟是奇闻异事、评书杂谈之类的书籍,而正经典籍,她是越看越少。李矾问她缘由,她总是说看着累,不想多费心。李矾疼她,都由着她。 李矾走到凤华身边,看着她的侧颜,姣好的面孔,端庄秀雅,手托着腮却有着韵味,即使只是坐着,也能看出高挑窈窕的身段。无疑,她是一个美丽的女人。 “爷?”凤华恍然回神,连忙站起身,看着手中的书,手足无措起来,她偷偷瞄了李矾一眼,迅速将书塞到旁边的桌子上。 李矾笑着走过去,瞥了一眼桌上的书,笑着问:“在看什么书?不会是灼华让你看的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吧?” “不是。”凤华浅笑,“今日闲来无事,便随便翻翻。” “多读书总是好的。”李矾走到灼华的书架边,随便抽出一本翻看着:“灼华小的时候,家中贫穷,母亲总是说女孩子读什么书?可灼华聪明,李研念过的东西,她都能记得。我就想着,或许我们家的闺女是不一样的,于是我就想让她像个男儿一样,可以读书识字,见识外面的世界,不必像其他女人只能守着丈夫孩子,我希望她做个思想强大的女人。” 李矾将书放回原处,叹息道:“无奈啊,女孩终究是女孩,无论扮了多少年的男孩,仍是女孩心思。她对正经学问毫无兴趣,却又不似闺中女孩那般温婉安静。有时候我会想,是不是我给灼华选择的这条路错了?” 李矾的苦恼,从来没跟别人说过,少言的他,今天却吐露出来。灼华没有成为他期望中的“大女人”,是年纪太小?还是灼华本就不愿如此?李矾没有看透灼华的想法。 “爷不是也说,多读书定是好的。我想小姐只是年纪小,贪玩罢了,等到大了,自然就理解爷的苦心。女人即使嫁为人妇,相夫教子,读的书也是有用处的,爷不必自责。”凤华笑着劝慰道,大方地将书案上的书收起整理好,“小姐聪慧,有她自己的想法,小姐心中对道理又清楚,爷不必担心。” “你比灼华虚长两岁,懂得比灼华多,又跟随灼华多日。你觉得,灼华最需要的是什么?”李矾问道。 “爷说笑了,小姐自然不比普通姑娘,这个我可说不好。”凤华仍是笑着,此时的她,好羡慕灼华,能有这么爱她的家人,是多么幸福的事情。 李矾点了点头,他知道凤华是聪明的女人,从她嘴里可听不到不该说的话。而灼华真正想要的,他应该清楚才是。 想到这里,李矾释然笑道:“不要认为‘女子无才便是德’那句话就是对的,女人有自己的思想和个性才是最重要的。我们李家,女人什么书都可以看,以后不必惊慌躲闪。” 还未等凤华从惊恐中抽离过来,李矾已转身离开。李矾从未对她说过这么多话,可李矾说过的每一句话,无论是对灼华,还是对李研说的,凤华都默默记在了心里。 第一次见李矾,凤华只觉得他是个冷漠疏离、难以接近的人。除了对家人朋友,在他身上看不到热忱。可反观他惊世骇俗的言语,无不显露出他对世间万物的悲悯。凤华突然感觉,自己以前竟是那般见识短浅、粗鄙无知。而她能做的,唯有努力改变自己。 灼华白天很少去找李研,她不想给身为将领的三哥增添负担,毕竟自己向来不是个让人省心的人。可今日在大街上逛了一圈,她还是忍不住走向了总兵府。府中的士兵都认识她,并未加阻拦。 “李研在吗?”灼华问身边的小兵。 “在呢,将军正在后面教场练兵。”小兵说道。 “那你去忙吧,我在这里等他。”灼华悠闲地等着,天色已经晚了,她想等李研一起回家。 远处传来一个洪亮的声音,正是土匪出身的马云飞,他性格豪爽粗犷,此刻正大声说道:“今天晚上,我们出去撒撒欢怎么样?” “你是想谁了?”李研玩笑地问道。 “冬梅、秋菊我都想,不过最惦记的还是翠柳,就那小模样,我想想心都痒了,怎么样?今晚去走走?”马云飞仍是大剌剌地说着,在军营中,出去找女人,本就是常事。 “云飞大哥,出去找妞你也敢拉着老大?哪一次去逛窑子,只要老大去了,那些女人哪有看我们的份?不要说功夫到底怎么样,就是老大这皮相,这文采,哪一样不把我们甩得远了。”李研身边的士兵也跟着讨论起来,说到女人的话题,男人总有着说不完的话。 “怎么?你以为我比不得你们老大?有些妞就喜欢我这样粗野的汉子。”马云飞不甘示弱回道。 “是啊,你们每次去,都跟比赛似的,那动静可比上阵杀敌还大,弄得整个院里都能听得到。”小兵笑着说着李研和马云飞的“战绩”。 “有吗?”李研不禁反问,他的习惯他自己竟不知道? “还说哩,老大,你每次最凶,我们兄弟说了,光听声音就能知道你的战况如何了。”这个时候可没大没小,他们都开着玩笑。 “你们难道是专门去听声音的?”李研笑着说道,“快想想晚上叫哪个姑娘,今天我陪你们一起去。” 他好久没有和兄弟们一起放松了。将士之间都是过命的交情,彼此信任,他们一起吃饭,一起睡觉,一起睡女人。 灼华从凳子上跳了起来,听着笑声越来越近,就知道李研回来了。一群人说说笑笑地走进来,当见到屋里真有个姑娘时,他们顿时都涨红了脸,显得很是尴尬。 “覃思,我们先回去了,等你啊。”马云飞笑道,带领着一群小子走了。 灼华抿嘴偷笑,她可是在书院长大,这些话自然听过一些,只不过书院里都说得更为委婉,不像这些将士这么露骨直白。 “你怎么来了?以后不要过来,这里都是男人,你现在大了。”李研埋怨说道,黝黑的脸也浮上羞红。 “哦,我知道了。”灼华仍是低头偷笑,问道:“我们一起回家吗?” “不行,今晚我有事。”李研敷衍说道,他刚才已经答应兄弟们了。 “嗯,好吧。”灼华起身要离开,心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是不是该再买一两个丫头放在家里?可转念一想,又觉得有些于心不忍。这样做,似乎对不起菱香和李源李澈,她便立刻打消了这个念头。 灼华还未离开,一阵急促的鼓声突然响彻了整个总兵府。这个声音,他们都太熟悉不过。 那是有敌人来袭的警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