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年,并不是好年头,即使百姓敬畏天地,祭祀不曾间断,却依旧没有得到上苍的垂怜。直到六月,整个山西已有半天都没下过雨。河水干涸,庄稼树木枯死,人畜饥渴。而最为炎热的夏季,更是酷暑难耐。 灼华跟着李矾走在干裂的土地上,除了偶尔窜过的蜥蜴,再也看不到其他生灵。正值草长莺飞、庄稼茂盛的季节,可田地里却是光秃秃的一片。地里的麦子早已干死,整个大同县到处都是逃难的农民。他们衣不蔽体、食不果腹,毒辣的太阳毫无怜惜之意,火辣辣地炙烤着他们疲惫的身躯。 “大哥,今年怕是要颗粒无收了。”灼华捡起一株早已旱死的麦苗,脸上全是忧愁。 他们已经走过了好几个县,看到的都是相同景象。 李矾摇了摇头,叹息道:“如果还不下雨,不光是庄稼会枯死,接下来,怕是人都会被渴死、饿死、热死。” 又是“死”,灼华害怕这个字,边关每天都有将士伤亡的消息传来,现在就连普通种田的百姓,也面临着死亡的威胁。 “大哥,难道就没有河水可以引过来吗?或者说打多一些深井?”灼华天真地想着,天无绝人之路,总应该有办法的。 李矾脸上的汗水沿着黝黑的面颊流下,凤华递过来帕子,他接过擦了擦:“小四,这里不是江南,主要的几条河道,我已经带你看过了,都干了,就算能打深井,也未必找得到地下水。” 李矾不想打击灼华,却不得不跟她说明实情,事情远比她想象中复杂得多。 李凤华望着满脸愁容的李矾,心中满是诧异。她从来不知道,这个平日里冷面冷心,满嘴生意经的李矾,竟会如此关心天下百姓的疾苦。她虽自幼贫苦,却也可以生存下去,她也从未感受到死亡离得这么近。 “那该怎么办?”灼华无奈地叹气。 “走吧,回去。”李矾牵着灼华,沿着土地走着,过了许久,才缓缓说道:“我们不必杞人忧天。” 灼华从未这样忧心忡忡过,以前即便有烦心事,也不过是一时的情绪,一两天便散去。但现在,每天面对的都是失所的流民、干死的庄稼、饿死的百姓,还有从未停歇的战事。 “大哥,你先吃吧,我给三哥留着菜呢。”灼华说道,看着冷静的李矾,她仍能感觉到他的忧心。 李矾看了她一眼,摇了摇头,继续低头处理手头的事务。 灼华走到他身边,笑着说:“大哥,教我算账呗,我以后帮你。” 李矾一边打着算盘,一边说:“想学?” “嗯。”灼华开心地应着,她肯定想学,学了才能了解李矾。 李凤华洗好碗,泡好了茶端进屋里,灾难好像总与富人无关,李矾和灼华还是往常的生活。凤华走进屋里,将茶杯放到桌上。 灼华转头对她道:“凤姐姐,别忙活了,大哥教我打算盘,你也一起学吧。” 李凤华走到灼华身边,她本就不是多话之人,只是安静地站在一旁,听着李矾为灼华讲解算盘的用法。灼华听得认真,不停地点着头记下要点。 讲解完毕,李矾将算盘推到灼华面前,说道:“你来试试看。” 灼华笑着拿起算盘,慢慢地拨弄起来,灼华不是愚笨的女子,几番练习下来,手法已不再笨拙。 可打了一会儿,她便停了下来,收起笑容,偷偷瞄了一眼李矾,他并未看她。灼华不由得挠了挠头,面露难色。 “逢八进一,八四添作五。”凤华忽然开口提醒,目光仍是紧盯着算盘。 “对哦。”灼华拍了一下脑袋,刚打两下就停了下来,问道:“姐姐会打?” 李矾也停了下来,看向凤华。 “不会。”凤华笑着摇头。 “你会的啊?”灼华惊奇,她明明就会,要不也不会在她犯难时点拨她。 “刚才爷说了啊。”凤华说道。 李矾抬起头,看着这个出身贫穷的乡下姑娘。 “大哥只是说了一遍,你就记得?”灼华欣喜地将算盘推到李凤华面前,李凤华摇了摇头。 “试试,你肯定做得比我好。”灼华鼓励道。 李凤华拿起了算盘,呼出一口气,刚开始还有些生疏,打着打着就熟练起来,要不是知道她以前没学过,定然会以为她是个老手。 “凤姐姐,你真的聪明!”灼华拉着她的手,娇俏地笑着,“我一直都以为自己已经够聪明了,没想到身边还有这么聪明伶俐的姑娘。” “你就那点小聪明,还好意思在这里炫耀?”李矾笑着站起来,舒了舒筋骨,问道:“你识字吗?” “我家是贫苦人家,家中兄弟尚识不了几个字,何况我这样的女子呢?”凤华最讨人喜欢的不是聪明,而是得体,让人挑不出半点毛病。 “凤姐姐,女人可不是无才便是德,读点书没什么不好的。”灼华笑着看着面前的凤华,她这辈子都做不到她这么得体有礼,所以说能不能做个好女人,与出身无关。 “让灼华教你识字,对你有好处。”李矾说道,拿过茶壶,倒了一杯茶,慢慢地喝了起来。 李矾见过很多女子,其中不乏聪慧之人。玉琼聪明,聪明到才华出众,自比男儿。云歌聪明,无论身处何种境地、面对何种人,都能清醒地认知自己。灼华也算聪明,不患得患失,不斤斤计较,但他们都不足够聪明。而面前这个女人,比她们都聪明,不仅有灵活的头脑,更懂得做事有分寸,拿捏得当,李矾不禁对她刮目相看。 “大哥,小四,我回来了。”李矾拍着门大声喊道。大同虽治理得当,却也未到夜不闭户的程度。 灼华听到李研的声音,立刻笑着起身:“我出去看门。” 说着,便急匆匆地跑了出去。 凤华抬眼看向李矾,正好对上李矾略带探寻的深眸,忙着低下头来,跟了出去。 “三哥,先洗个澡吧。”灼华接过李研手中的头盔,忍不住皱了皱鼻子。他今天是一身铠甲,远远都能闻到一股浓重的臭汗味。 灼华接过李研脱下的厚重铠甲,放在院子里,又拿起早已准备好的干净衣服塞进他手里。李研接过衣服快速地走进澡间,有大哥和灼华在,他生活得舒服了很多,起码不用天天臭着。 洗去一身疲惫,李研卷着衣袖,舒适地走进厅堂,自责说道:“现在整个山西都缺水,我今天竟用了一缸水洗澡,真是浪费。” “怎么会浪费?”灼华笑着打开桌上的饭菜,为李矾和李研倒上酒,“这一缸水放在那里,等一下我用来给你洗衣服,剩下的我们还可以浇院里的菜地。” “最近战事怎么样?”李矾问道。 “是个大问题,这几日鞑靼频频挑衅,我们一刻也不敢懈怠。”李研喝了一杯酒,“草原上的草都干死了,他们现在都在争抢牧草。照这么干下去,草原迟早变成大漠,他们没了活路,定会大举南下侵袭。” 李研说这些话时,语气平静,就像在说一件寻常事,完全看不出紧张。这就是他们每日所面对的,每天都处于戒备状,成了常态。 “就怕这天还会持续干旱下去。”李矾叹道。 “那可就真的难办了。鞑靼不成问题,我们早有防备,可城里越来越多的难民,如何安置他们,才是真正的难题。”李研说道。 灼华只是静静地听着,她已经习惯每天都听两人讲些国家大事,有她懂的,有她不懂的。 “军中的军需如何?”李矾问道,心中有着其他的盘算。 “大哥送过来的粮草都还未动,朝廷下一批的钱粮也该快到了。朝廷再难,也不会亏待前线的将士,现在就怕断了水源,到时候又不知道会饿死多少人。”李研说道。 如果真的断了水,死亡人数必然会急剧增加。再持续干旱个把月,秋天必定是颗粒无收。再耽误了播种,到了冬天,严寒加上饥荒,百姓们又该如何度过? “难民不是你们考虑的,不还有府道衙门,朝廷不会不闻不问,放心吧,朝廷的官员们,为了头上的乌纱帽,自然会想办法,比我们要考虑得周全。”李矾说道,一副漠不关心的样子。 朝廷衙门,本与他无关。 李研看着冷面的李矾,点了点头,拿起饭碗,快速吃着饭。灼华要比他们忧愁了很多,她不仅担心着难民,还担心着远在京城的朋友们。 他们,会像她这样忧国忧民吗?会为天下百姓的疾苦而忧心忡忡吗?他会像她一般,有着千缕愁绪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