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华灼灼

第198章 灼华之伤

  灼华慢慢睁开眼睛,头疼得厉害,缓缓地坐起。这是她的房间,没有错,再看看面前挺着大肚子做女红的菱香,她勉强笑了笑,大声问道:“今天什么日子?”   灼华以为自己声音很大,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没想到沙哑的嗓子如蚊子一般。   “你醒啦。”菱香站了起来,双手扶住后腰,她的肚子好大,比一般的孕妇要大了很多。   灼华摸着菱香的肚子笑了笑,看着她丰腴而美丽的模样,心中安定些许。她把菱香照顾得很好。   “今天什么日子?”灼华感觉睡了好久,以至于她都不知道时间,缓过神来,脑海里全是哭泣声。而她唯一想知道的,就是霂歌的消息。   霂歌姐姐到底怎么样了?   “今天是冬至。”菱香端来一杯温水,递给她,“你已经睡了三天了,看,外面下了三天的雪,到处都是白茫茫的一片。”   灼华喝着水,勉强笑道:“这么快,都到冬至了。”   她不敢问,却也无法自欺欺人。   “霂歌姐姐…… 怎么样了?”她应该没有眼泪可以流了,可眼睛依然酸涩。   “那天大爷把你带回来的时候,我吓坏了。后来你就发烧了,昨天晚上烧才退的,今早终于醒了。”菱香小声地说,只字不提霂歌,并没有直接回答灼华。   “是吗?”灼华推开窗户,看着窗外皑皑白雪,又到了一年的冬至。   她做了一个好美的梦,梦见自己回到了书院,又回到了李研带着她去书院的第一天,她将徐睿推到水里,她还梦见自己轻轻地亲吻着霂歌的脸颊。   “小姐,你昏迷的时候,每天都在喊着公子的名字,要么就是徐公子、周公子,还有白一大哥。”菱香说着,偷偷地看了她一眼。   灼华仍是笑着,菱香就是这样,灼华已经跟她说了很多次,不要叫小姐,叫灼华就行,可她总是不听。   “大哥呢?”灼华问道。   “大爷出去了,说今天尽量赶回来,跟我们一起过节。”菱香回道。   “我要见霂歌姐姐。”灼华说道,便要下床穿鞋。   菱香赶紧过来阻止道:“这可使不得!小姐身子刚好,可不能再受风寒,外面全是雪,你哪里也去不了。”   “我去看看霂歌姐姐,只是一眼,我就回来。”灼华拉着菱香的手,撒娇道。   菱香的眼泪突然涌了出来,她转过身,抽泣着说:“霂歌姐姐……那日便已经走了,昨天已经下葬了。”   纵使灼华拼命地告诉自己,霂歌会好的,霂歌应该没事了。可事实永远是她最怕面对的,霂歌还是走了。她缓缓走到桌前,看着那把静静摆放的古琴。   “昨天周公子叫人送来的,说是霂歌姐姐留给小姐的。”菱香哭泣着说道,掩着面再也舍不得去看灼华悲伤的脸。   灼华抚摸着琴身,泪水终于再次滑落。她转身换上外衣。   菱香拉着灼华说道:“大爷说了,你醒了哪也不让你去,让你在家养着,等他回来,他自会安排。”   灼华已经穿好了外衣,披上了披风,说道:“我要去看看姐姐,要不我不放心。”   菱香哪里拦得住灼华,只能眼睁睁看着她走出房门,吩咐沈大爷备马车。   “小姐,雪深路滑,车也不好走。”沈大爷劝道。   “那我走着去。”灼华说着就往外走。   沈大爷没了办法,赶紧跟上去,“我们是去周公子家还是……”   灼华停住脚步,转头问道:“你知道霂歌姐姐葬在哪里?”   沈大爷点了点头。   “去街上买点东西,直接去看霂歌姐姐。”灼华说道,霂歌不在了,她还去周家做什么?   马车停在路边,灼华下车,接过沈大爷手中的篮子,轻声说:“在这等我吧。”   灼华来到霂歌坟前,满地的白雪,连整个河面上都是。如霂歌所愿,霂歌被安葬在一条小河的旁边,有着河水陪伴,霂歌姐姐也不会寂寞。   再不愿接受,这些已成事实,灼华踩着厚厚的积雪,还好,有人比她先来,雪地上留下了许多脚印。霂歌生时孤苦伶仃,死后还有几个好友记得,也不枉此生。   灼华将篮子放在坟前,拿出蜡烛和香点燃,又摆上霂歌喜欢的点心和菜肴,与墓前早已摆放的,一模一样。   灼华跪在坟前,磕了三个头,说道:“姐姐,我来看你了,最终也没能送你最后一程,我想姐姐不会怪我,姐姐就这么走了,却留下了灼华一个人。”   灼华说着说着又哭了起来,擦了擦眼泪:“就知道姐姐肯定不想看我哭,可是没办法,我还是不能接受,姐姐就这样走了。”   灼华慢慢走到墓碑前,擦去墓碑上的积雪,笑道:“姐姐,我要走了。你不在了,我留在京里,也没有了意义,我想跟着大哥出去走走,去哪里都好,去南京也好,回苏州也罢,总之,我是要离开了。”   灼华轻靠在墓碑上。   “姐姐,等灼华去了一个地方,遇到好玩的事情,有趣的人,肯定给你寄上一封信,这样你在天上也不会寂寞,也可以看到我。姐姐,你能看到我吗?”   “霂歌姐姐,你知道我有多后悔吗?如果不是我将你从云之轩里赎出来,如果不是我帮着周扬,或许周扬只是见你一面,你也没有机会爱上他。如果我坚决一点,在周扬娶严知雨的时候,将你留在家中,或者跟你一起离开,或许你就不会受尽委屈。可这世上,没有再次经历的机会。姐姐,虽大哥说这些都是你自己的选择,可我无时无刻不在怨自己。你总是叫我不去恨他们,但我真的做不到,我连我自己都恨了,怎么能不恨他们呢?霂歌姐姐,现在的我,只能离开,躲一时也好,避一世也罢……”   灼华一直诉说着,仿佛霂歌真的听见了一般,跟霂歌倾诉她的情,跟霂歌说着她的梦,既说了前几天夜里的梦,又说了以后的梦。   纵然万般不舍,终究还是要离开,灼华擦干最后的眼泪。死了的人已经死了,活的人仍要好好活着,这是母亲曾经跟他们说过的话。但那时,她太小,不懂其中深意,现在,她终于明白了。   灼华沿着小路,慢慢地走着,看着白茫茫的一片。再美的雪景,她也没赏景的心情。   抬头望去,前方雪地里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灼华怔了一下,对身后的沈大爷说:“你等我一下。”   她踩着积雪,一步步向他走去,在平整的雪地上,留下一串深浅不一的脚印。   徐睿转身,看着走来的她,他静静地,笑看着。灼华并没有靠近,保持应该属于他们之间的距离。   “来看霂歌?”徐睿明知故问。   灼华点了点头,身心疲惫,所有的憔悴都看在徐睿眼里。   “节哀顺变。”徐睿劝道。   “我知道。”灼华淡淡一笑,什么时候,他们之间也变得这么客气,“你等我,只为跟我说这些?”   徐睿摇了摇头:“灼华,我只想告诉你,徐子晓从来没有不爱灼华,他一直都爱灼华。”   这是徐睿一直都压抑在心里的话,如果说他的爱灼华仍然在意,他仍会毫不犹豫地付出。   灼华看着他,依旧浅笑:“我知道。”   她怎么会不知道?爱又怎样?他该有他自己的生活,而生活,本与爱无关。   “今天是冬至。”灼华轻声说道,“我还记得两年前的冬至,那日的南京,也下起了雪。霂歌与周扬约定,下雪他们就相见,那一天,周扬见了霂歌,见了已经自由的霂歌。第二天,我、三哥、白一大哥,去霂歌那里,为他们举办了婚礼,只有媒人,没有父母的婚礼。”   灼华讲述着徐睿未曾经历的故事。   “去年的冬至,还是霂歌和周扬,来到我家,加上三哥和白一大哥,我们一起过冬至。转眼间,只是一年光景,什么都变了。”她低下头,那抹回忆的笑已经消失在嘴边。   “灼华?”徐睿伸手,想要触碰,却被她躲开。   “徐子晓,我是叫你徐公子?还是叫你子晓?”灼华抬眼望着他,“我跟你说这些,只是想告诉你,我的生活中,并非只有你;你的生活,也不是都有我。”   灼华仍然看着徐睿,没有丝毫回避:“子晓,我们之间,已经什么都没有了。霂歌姐姐不曾怪周扬,我也不曾怪你。”。   说完,她淡淡一笑。   往日的灼华,从来都是直呼他的名字,即使李研多次纠正,让她叫“哥哥”,可她仍是没有礼貌地叫着“徐子晓”,而他却很受用,他喜欢灼华这般唤他,也只有灼华会这般唤他。   “子晓,忘了我吧,忘了我们吧。”   一声“子晓”的轻唤,让徐睿燃起希望的心重新跌落,他知道灼华,一直需要他的爱。可现在灼华唤他子晓,意味着她要将他当成普通的友人。   灼华转身离开,她不想再听他多余的话,再多的甜言蜜语都太过空洞。更何况,他已经不属于她了。   霂歌的卑微,让灼华看清楚,她的性格,适应不了女人间的勾心斗角。她没有毒辣的心,也不善更不屑伪装自己。她不会讨好男人,不会迎合主母,更不会奉承公婆。如果她是妾,她并不认为自己的结局会比霂歌好。   她知道徐睿是爱她的,也知道徐睿仍然想要她,否则不会无休止地追求。   可徐睿对她的爱,又能持续多久?毕竟徐睿从开始就打算放弃过,不然他不会隐瞒自己的身世,也不会离开书院连一封书信都没有。只是徐睿太自信,他没想到最后管不住自己的心。   灼华从来都相信徐睿是真心爱她的,但是爱得还不够。与其说是家人逼着他娶了门当户对的妻子,不如说是他自己想要那样的妻子。而灼华,只是他爱的女人,而不是适合她的女人。   灼华清醒地想通了一切,释然地笑了。面对死亡,灼华才知道,生命贵重于一切。   “灼华?”徐睿再次叫住她,“你曾经爱过我吗?哪怕只有一点点?”   他从来都不确定,灼华爱不爱他?他想要一个答案,他想知道从来不是自己的自作多情,他希望灼华爱过他。   灼华没有回答,爱怎样,不爱又怎样,那已经属于昨天。   死亡,从没有这么接近过灼华,这是第一次。   父亲离开时,她还太小,小到还不懂得悲伤。可霂歌死了,是死了,这个人就在世上消失了,她真切地感受到了死亡的可怕。从死亡中,她也看清了人情冷暖。   就像霂歌说的,这世界上有几人是真正地爱她?霂歌活得明白,知道这世上,只有周扬和灼华真心爱自己。所以,纵然如此卑微,霂歌也没有离开周扬,霂歌为了爱而活。   爱,结局又有几个好的?严知雨为了爱,逼死了霂歌,陆嫣为了爱,困住了徐睿。灼华最不愿自己变成她们的模样,她不想为了爱而活着,她也不想只为自己而活。   而她,她的人生,要为何而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