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华灼灼

第150章 菱香

  这句话,彻底击溃了李研所有的心理防线。他顾不得身上穿的是什么,连忙扔下书本,拉开门冲了出去。   “人呢?我去看看!”李研急切地喊道。   “还在门口呢,没动。”沈大爷说道。   灼华听到动静,点亮油灯,只披了一件外衣就跑了出来。刚撩起门帘刚想出去,一阵寒风袭来,冻得她打了个哆嗦,又缩了回来。   “大哥,怎么了?”灼华问着同样站在厅堂里的李矾。   “等一下就知道了。”李矾的话音未落,就听见李研在门口几乎是吼出来的声音:“快开门!快点!”   沈大爷从外面开门,灼华从里面撩起厚厚的门帘,只见李研打横抱着僵硬的红袖。她的脸冻得惨白,靠着李研肩上的头发上,还沾着未融化的积雪。   看到这一幕,灼华后悔不已,她真不该听李研的话。   灼华连忙推开自己的房门:“快,到这里来!”   “把她塞进被窝。”灼华拉起被子说道,李研点了点头。   “不行,这样人救活了估计也废掉了。”李矾说道,冷静对灼华说:“在床边垫厚些,把棉被拿起来裹在她身上,让她自己慢慢缓过来。”   李矾又对着沈大娘说:“炉子没灭吧?快去煎一碗姜汤。”   沈大娘连连应声。   灼华在床边扶着裹着被子的红袖,李研在一旁关切地守着。这注定是一个无眠的夜晚。大约一个时辰过去了,红袖的脸上终于渐渐有了血色,人虽然还有些神志不清,但眼睛已经能睁开了。看到她这副模样,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   “大娘,把姜汤喂下去。”李矾说道。   沈大娘和灼华一起扶着红袖,沈大娘端着碗,灼华托着她的头。红袖还算争气,一碗姜汤算是喝下了。   李矾见这女孩的命算是保住了,说道:“灼华,让她躺下睡吧。大娘,你也去歇着。”   说完,李矾便和李研走出了房间,吩咐在厅堂守候的沈大爷:“明天一早,就去请个郎中,这事不能耽搁。”   沈大爷答应了一声,便和沈大娘一同退了出去。折腾到了下半夜,家里的每个人都累了,心里还是七上八下的。   人,无论要还是不要,肯定是要救的。毕竟,他们都不是冷漠无情之人。   第二天一大早,沈大爷还没吃早饭,就踏着积雪去请郎中了。由于天色尚早,郎中还未出诊,他便在郎中家门外等候。这边,沈大娘依旧像往常一样忙碌,起床烧水做饭。   灼华醒得很早,心里一直惦记着红袖。一醒来,她就爬到炕的另一头,伸手摸了摸红袖的额头,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   “还好,没发烧。”灼华轻手轻脚地起床穿衣,生怕打扰了红袖的好眠。   “是小姐吗?”红袖看着灼华的背影,又不敢认。   她本以为自己必定会冻死在门口,可又感觉没离开过这个世界,毕竟她已经不止一次,经历这种被严寒夺去神智、失去知觉。五岁那年,她被从家里拐卖出来,人贩子死在了路上,她也是这样,冻僵在路边。十一岁那年,又一次被大雪埋在了雪窟窿里,最后也活了下来。   灼华转身看着红袖,她的脸色虽依旧苍白,却已不似昨日那般吓人,嘴唇还是有些干裂,但神志已经恢复。   灼华感恩地笑着说:“谢天谢地,你醒了!昨天可把我吓死了。”   红袖拖着疲惫的身子,身上的力气根本支撑不了她瘦弱的身体。   灼华见她吃力地起身,连忙走到炕边坐下:“别起,你才刚好,郎中也已经去请了,一会儿就来。”   红袖感激地看着灼华,苦涩地笑了笑:“小姐不用担心,这点苦头,对我来说不算什么。”   “还说不算什么?把小命丢了才算什么吗?”灼华假装生气说道。   红袖看到自己惹到了小姐,惊慌地看着灼华,说道:“我是不是说错话了?”   灼华一眼就看出了这个女孩的敏感,敏感得不敢犯一点错,生怕得罪别人、讨好不了别人。   灼华笑着说道:“不是,在我们家,没有什么错话。你饿了吗?我出去看看早饭好了没有。你有没有闻到?我好像已经闻到了油饼的香味了,可惜你现在还吃不进。等着我,我先去看看。”说完,灼华给了她一个安心的微笑,便出了门。   红袖看着这屋里的一切,她是在做梦吗?她要有新的生活了吗?愿这一切都是真的。   “大娘,早饭做好了吗?有什么好吃的呀?”灼华走进厨房问道。   “快好了。”沈大娘边往灶里添柴火边说道。   “红袖醒了,我先弄点东西让她垫垫肚子。”灼华说道。   “喝碗粥吧,我已经备好了,身子虚的人,不能吃得太饱,吃点缓缓劲。”沈大娘将粥递给灼华,不停地嘱咐。   “好嘞,我知道了!”灼华说着端着粥离开厨房。   回到屋里时,红袖已经半坐着靠在那里,空洞的眼神不知道在看些什么,连灼华进屋她都没察觉。   “在想着什么?”灼华问道。   红袖缓过神来,勉强笑了笑:“没什么。”   “大娘说你现在身子虚,先吃一碗粥吧。”灼华将粥递到她面前,“我给你端来了,自己能喝吗?”   红袖接过粥,笑着说:“谢小姐,我自己来。”   “爷,太医请来了。”沈大爷站在门口禀报。   这时,李研和李矾也已经起床,正在梳洗,李矾看了一眼外面,说道:“进来吧。”   沈大爷带着郎中进屋,李矾和李研在厅堂里起身作揖,里屋传来灼华嘻嘻哈哈的声音,叽叽喳喳地不知道说着些什么。   沈大爷走到灼华门口:“小姐,太医来了。”   李矾这才觉得,家里早该有个女孩陪伴灼华了。毕竟,灼华已经长大了,不再是那个整日疯跑的假小子了。   灼华依依不舍地从床边起身,笑着去开门。看到郎中,她连忙请人进屋。这边,沈大娘已经备好早饭,李研和李矾则坐在厅堂的椅子上等候。   过了一会儿,郎中收拾好东西,准备出去开方子。   灼华跟着出来,急切地问道:“她怎么样了?”   郎中笑着说:“无碍。”李研和李硕也站了起来,郎中继续说道:“依脉象上看,她身体并无大碍。这姑娘看着瘦弱,底子倒是不错,我开点驱寒的药,吃几天就好了。”   “请!”李矾做了个请的手势。   “你们照着方子去抓药,吃上三天就可以。”郎中写下方子递给李矾,笑着说,“认识李老板这么多年,没想到李老板住在这么简陋的地方。”   “让太医见笑了,家里人少,有个遮风挡雨的地方就可以了。”李矾客气说道。   “李老板谦虚了。”郎中说道,生意人像这样财不外露的可没几个。   “备了早饭,还请太医用完早饭再走。”李矾客套相邀。   “宫里还有事情。” 郎中婉拒。   “那下次等太医空了,李某做东,再宴请太医。”李矾客气说道。   沈大爷拿出了车马费给太医,太医笑着说:“李老板太客气了。”   “应该的,应该的,老沈,代我送送。”李矾吩咐道。   “红袖,太医说你没事了,你听到了吗?”灼华开心地站在炕边上说道。红袖点了点头。   “小四,吃饭了。”李矾在屋外喊道。   灼华对着红袖说:“我吃饭去了,等一会儿,你要是饿了,我再拿东西给你吃。”   “大哥,刚才来的郎中,真的是太医?”灼华好奇地问道,李矾点了点头。她又接着问:“那太医看病,是不是比一般的郎中要贵啊?”   “宫里的太医,都会在宫外给普通人看病,只有当值的时候才会去宫里,这没什么奇怪的。”李矾说道。   “那这位太医的医术怎么样?”灼华追着问。   “不算最好的。”李矾说道。   “那谁的医术最好?”灼华继续问。   “你今天哪里那么多为什么?”李研不耐烦地说道。   “我好奇啊,大哥,你说说嘛。”灼华央求着,她知道得不多,哪有不好奇的道理。   “天下名医,李时珍当属第一,其他人望尘莫及。”李矾说道,言简意赅。   “大哥,你还认识李时珍啊?这个人我听说过哎,据说是妙手回春。”灼华说道。   李矾点了点头算是沉默,没再说话。今天的灼华,话实在太多了。如果再顺着她的话说下去,估计又没完没了了。他并不会像李研那样不耐烦,但他也不想招惹麻烦,毕竟,灼华有时候真的很烦。   吃过早饭,李矾打算带着李研和灼华出去走走,还有些事情要吩咐沈大爷夫妇。家里这两人,一个是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另外一个是尽管天下无聊事,正事偏偏不关心。   沈大爷和沈大娘刚走进厅堂,李矾正要开口吩咐,红袖已经穿好衣服从屋里走了出来。   红袖规规矩矩地走到李矾面前,双膝跪地:“奴家谢谢爷的救命之恩。”   李矾正喝着茶,脸上依旧看不出是喜是悲,说道:“你的命,不是我救的。”   红袖又转向灼华和李研,磕了个头:“奴家谢公子和小姐救命之恩。”   灼华看了看李矾和李研同样冷漠的脸,起身将红袖扶起:“不用感谢,倒是你,今后有什么打算?”   红袖摇了摇头:“奴家不知道。”她又怯怯地看了李研一眼,继续说:“不过公子放心,既然公子不肯收留奴家,奴家自会离去。”   “你要去哪里?你又能去哪里?”灼华急切地说道。   红袖苦笑着:“天下之大,以前奴家可以活下来,现在大不了再流浪一次。”   看着沉默的李研,李矾默默地叹口气:“你暂且留下来吧,在你没有去处之前都可以在这里。”   这个家最终还得他来当。   红袖都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开心地哭了起来,再次跪下给李矾磕头:“谢爷收留!红袖愿意为奴为婢,服侍公子和小姐,绝无非分之想!”   “你不必谢我,这并非我的意思。我们只是普通人家,没那么多规矩,你不用动不动就下跪磕头,先起来吧。如果你以后找到了亲人,或者愿意去嫁人,随时可以走。”李矾说道,像是吩咐,又像是警告,他只是帮着李研做了决定而已。   “快起来,红袖!我们家可不兴这个!”灼华说道。   红袖开心地站起来,边哭边笑着,她终于有了家人和依靠。   “你以后就帮着沈大娘操持着家里的事情。”李矾吩咐道,又对沈大娘说,“沈大娘,东面的屋子一直没人住,收拾一下给她先住下,以后她就帮着你。”   “是。”沈大娘说道。   “快过年了,家里的年货还要劳烦你们两口子操持着,今年每人做两身衣服,也给红袖做两身,先紧着这些钱花,要是不够了再问我要。”李矾吩咐完,又对红袖说道:“你这个名字,是谁给你取的?”   “我小时候的名字忘记了,到戏班的时候班主给取的。”红袖怯生生说道。   “这个名字要改改。”李矾想了想,一时却想不起好听的名字。   过了好一会儿。   “以后就叫菱香吧。”李研平静地说道,看了一眼自己救回来的女子。   “李菱香!菱香,记住了吗?”灼华看着她,“你以后就叫菱香了。”   菱香拼命地点头,她的命运,又重启开启了,是喜是忧?是悲苦还是顺遂呢?谁又知道呢!   坚强女人,命运大多不会顺遂,但每一个坚强女人的命运,都会有一个好的结局,起码灼华是这么认为的。比如她的母亲,比如眼前的菱香。至于未来如何,就让命运来见证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