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阳光洒满了帽儿胡同,给寒冷的冬日添了几分暖意,巷子里早已响起行人忙碌的脚步声。
宁安带着两名随从乘轿穿行在胡同,停在李家门前。她下了轿,左右看了看,不禁嫌弃起来,实在没想到裕王哥哥竟有住这种破地方的朋友。胡同里不知哪家的狗见她是生人,汪汪狂吠起来,宁安吓得花容失色,险些跌回轿中。
“公主小心。”身旁的太监连忙扶住她。
宁安定了定神,嫌恶地看了那狗一眼:“我没事,今晚要吃狗肉,你们知道该怎么做了。”
轿夫们看着可怜巴巴的狗,那狗仍在凶猛地吠着,还不知厄运已经降临。
“公主要见的朋友,怎么住这么个破地方?”提着两个大食盒的太监也是满脸的嫌弃。
“谁知道呢,进去吧。”宁安走到门口,似乎想起了什么,忽然转身对小太监说:“刚才叫我什么?等一会儿说漏了嘴,小心你的舌头。”
“公主,不是……姑娘放心。”小太监连忙赔笑改口。
李家大门一扇紧闭,一扇虚掩。随行的太监轻敲片刻,无人应答,便请示道:“姑娘,没人呢,要不奴婢先进去看看?”
宁安推开挡在她面前的小太监,说道:“直接进去看看吧。”
宁安说着跨过门槛,大摇大摆地走进去。穿过照壁,眼前的小院更让她失望,如此狭小的独院,院中的花草早已枯萎,葡萄架上还凝结着冰霜。真不知道这么个无趣的小院,怎么会住着这么有趣的灼华呢?宁安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径自往屋里走去。
灼华的家本就比寻常人家简陋,更何况在皇宫长大的宁安眼中,这里简直简陋得可怜。
此时李研正在屋内看书,听到屋外有走动的声音,他也未在意 。沈大娘沈大叔出去都会留门,张白一和周扬常来串门也从不通报,况且已近午时,想必是灼华回来吃饭了。
小太监为宁安掀起门帘,她踏入堂屋,屋内的雅致景象稍稍冲淡了她的失望。屋里暖意融融,摆着上等家具,墙上挂着书画,还有几盆精致的盆栽。宁安吩咐太监将食盒放在桌上,把他们打发出去,随后便四处打量起来。
这应该是灼华的闺房,多少有点女孩子闺房的样子了,屋里摆着许多玩偶泥人,宁安暗自偷笑,好奇灼华从哪儿搜罗来这么多新奇玩意儿。她没有进屋,继续往客厅里走。墙上的一幅幅字,让她出了神。这些字大多是草书,虽算不上造诣深厚,但笔锋铿锵有力,彰显大气,让她不由得出了神。
李研听着屋里的动静,猜想是灼华回来了,一般灼华回来先是忙碌一番,收拾好才会到李研的房间汇报所遇的趣事。一般都是灼华说得眉飞色舞,而李研仍然安静地看着书。
在李研看来,这世界上只有两人会听灼华说些什么,一人是徐睿,另一人就是张白一了,一个是喜欢她,一个生来不会厌恶。而他这个哥哥,从小就被她折磨着长大,没有不耐烦已是自己修炼出来的。
李研在屋内等了好一会儿,外面反而清静下来,这可不是灼华的作风。李研觉得奇怪,便起身走到门口。
只见一个女子背对着他而立,一袭及地的白色貂绒披风,乌黑的长发如绸缎般倾泻在披风上,发间一支银簪显得格外精致。此女子,显然不是灼华。
宁安正沉浸在书法的韵味中,并未察觉有人靠近。李研侧身靠在门侧,静静地看着她,虽想一睹芳容,却更沉醉在此时无声胜有声中。
宁安回过神来,转身看见李研,着实吓了一跳,却未惊叫出声,定睛瞧了他一眼。李研正似笑非笑地看着她,慵懒地斜靠在门框边,双手抱于胸前。看到她方才那一惊,那笑意在脸上瞬间漾开。
宁安面露嗔怒,睨了他一眼。李研还以为是哪里来的仙女,看清竟是那位刁蛮的王府丫头。
李研悠闲地走到桌前,看着桌子上的食盒问道:“来找灼华?”
“嗯。”宁安嘟着嘴,脸上的嗔怒还未消。
李研一副闲散模样地坐下,打开食盒看了一眼,里面是做工精致的点心。
他伸手去拈,却被宁安用香扇打在手上:“给灼华的。”
李研也不恼,故作失望地盖上食盒:“她去找霂歌了。”
“她什么时候回?”宁安坐下追问。
李研并不回答,起身摇了摇头,俯视着宁安,并没有离开的打算。
宁安一抬头便看见他凝视的眼眸,说道:“来者是客,你就不备杯茶吗?”
“热茶是没有的,壶里或许有些冷水,你将就些。家里没人,我也不会煮,东西送到了,你想等灼华就坐着等,不想等自行离开就是。”李研毫不客气地说道。
说完,他径自转身往自己屋里走。他是见识过这丫头的刁蛮,和灼华一样,遇到这种女孩,尽早躲着远远的才好。
“你!”宁安气得跺脚,脸色涨红。这个嚣张自大的家伙,竟敢这么怠慢她。
李研走到门口,回头看她气鼓鼓的模样,不禁失笑出声:“顺便说一下,我不知道灼华什么时候能回来。”
李研说完便一步迈进了屋里,坐在书案前看书去了。
宁安怒视着他心安理得地坐在那里,冷哼一声,别过脸去,也不看李研。她转念一想,如果真生气了,才是上了他的当了呢,便又不觉得生气了。
起初等待时她还有些焦躁,来回踱步,待再看了几幅字,心便静了下来。宁安又往外看了几眼,见灼华还没回来,便解下披风挂好,拿起桌上的杯子,见洁净无垢,便径自从茶壶倒了杯茶。
不错,茶还是温的,宁安端起茶杯凑到鼻尖轻闻,清雅的茉莉香,轻啜一口,微笑地点点头,再喝一口,露出开心的微笑。
李研抬头瞥了她一眼,宁安的笑让他坚硬的心为之一跳。褪去披风的宁安,身材高挑,也许是北方人的缘故,自然要比南方女子高大。宁安却是杨柳细腰,身材窈窕。今日她略施粉黛,看上去更加美丽。正所谓“肤如凝脂,黛眉杏眼”,说的应该就是这模样的女子,樱桃小嘴微微上翘,更多了一份娇俏。
宁安露出会心的微笑,望着那笑,李研这时才明白,宁安为什么能和灼华成为朋友?因为他们的一颦一笑、一嗔一怒都如此的相似。他似乎也理解徐睿为什么对灼华情有独钟。如果你的生命里真的遇到这样的女子,根本做不到视而不见。
而宁安,又是十足的大美人。
宁安安静地等着灼华,转头望向李研的房间,正巧与他凝望的目光相撞。两人同时移开视线,宁安重新倒了杯茶,李研则拿起书挡住了脸,各自掩饰着内心刚出现的一抹悸动和慌乱。
“屋里的字是谁写的?怎么都不落款?”宁安先打破了沉默。
“你说哪一幅?”李研并未抬头,仍用书本遮着脸。
“那幅辛弃疾《江城子》的草书。”宁安说道。
“那幅写得并不好。”李研如是说。
“笔法虽不算成熟,但我想写字之人,定胸怀宽广、生性洒脱。”宁安笑着夸赞道,她还是识货的。
“没想到你还懂些。”李研笑了。
“哼。”宁安睨了李研一眼,虽看不见他的表情,但却能想象出他嗤笑的模样,呢喃说:“别老是瞧不起人。”
李研又笑了起来,把书放下说:“我可没有瞧不起你。”
宁安见他神色真诚,也笑了:“你也喜欢这幅字?”
“是,但灼华不喜欢。”李研说道。
“我不喜欢什么?”灼华掀帘而入,看见宁安喜出望外,“我还想着门口的轿子是谁的?还以为王爷来了。”
“你回来了!你怎么也不去找我玩?”宁安见到灼华进屋,高兴得差点从凳子上跳起来。
灼华见了宁安心里也是高兴,难得在北京也能遇到这么投脾气的朋友。
灼华拉着宁安的手,点了点她的额头:“你当我是你?那王府可不是我想去就能去的。”灼华拉着宁安坐了下来。
“喝茶了吗?”灼华拿起茶壶试了试温度,“冷掉了,我已经让大娘烧水了。”她又朝屋里喊道:“三哥,客人来了你也不知道备杯热茶?”
李研将满是哀怨的脸埋在书里,心里默念这个煞风景的家伙,回来的真不是时候。
“宁安,刚才说我不喜欢什么?”灼华问道。
“那幅字,李研说你不喜欢。”宁安指着字说道。
灼华看了看字,又瞥了眼屋里的李研,凑到宁安耳边小声说:“三哥肯定说他很喜欢吧?那副字就是他写的,他一直认为自己写得特别好,而我觉得很一般。”
宁安听着灼华在她身边小声地数落着,转头看向李研,他正从书页边露出脑袋,满脸尴尬,他的亲妹妹正在拆他的台。宁安再看着面前的灼华,也许这才是兄妹该有的相处模样?
宁安又看了李研一眼,李研朝她摆手,用口型示意:“不是这个样子的,你别信她。”宁安轻轻摇了摇头,她没有信灼华的话。
“你的房间里有好多玩偶,那要买多久?”宁安无意地问道。
“就两个胖娃娃是我买的,其他都是别人买的。”灼华说道。
那些都是徐睿给她买的,她都很喜欢,就摆在了屋子里。想到这里,灼华的小脸竟然红了起来。
“是谁?徐阶的小儿子?”宁安问道。灼华诧异地看着宁安,点了点头,宁安天生的傲娇神采,问道:“我知道的可比你想象中多,你喜欢他吗?”
灼华认真地点了点头,宁安哀叹一声,并没有说话,她现在只能在心里默默心疼她的裕王哥哥了。
沈大娘送来热水时,宁安才想起带来的两大盒吃食,连忙一一摆出来请灼华品尝。她拈起一块点心塞进灼华嘴里,灼华吃了一口,觉得甚是好吃,又拿起一块回喂给她,屋里满是两人嘈杂的讨论声和阵阵娇笑声。而李研,刚毅的眼眸变得柔软,怎么也移不开视线。
沈大娘看着两个女孩,又看了看李研的房间,悄悄走过去关上了房门。而宁安的身影,却始终萦绕在李研眼前。
他坐到床边,将书本扔到一旁,仰面躺下,深呼一口气。原来,爱上一个人是这样的感觉——
“一寸相思千万绪,人间没个安排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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