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至过后第二天,李矾便忙着走访京城里的官员。毕竟下一年的生意,还要仰仗着他们。此刻,他正坐在严家的别院之中,也就是当朝内阁大学士严嵩儿子严世蕃的府邸。虽说严嵩就严世蕃这么一个儿子,平日里父子二人同住,但这可是大明朝第一大贪官的儿子,在京郊购置了这座别院,别院的规模比城里的府邸还要大上两倍。园内仿照南方山水造园,美观典雅,更适宜居住。京中稍有能力的官员,大多会在京郊置办这样一处别院。
李矾为了生意,难免要交往权贵,而徐家是他的对手,他自然选择靠向严世蕃。商场如战场,明争暗斗,而这些污秽之事,他不能将裕王牵扯进来。
“哎呀呀,李老板,好久不见。”说话的不是别人,正是锦衣卫口中“肥头大耳”的严世蕃。
“拜见小阁老。”李矾闻声,赶紧从凳子上起身,作揖拜见。
“坐。”严世蕃向前拉住李矾的手,让他坐在最靠近主位的地方,自己也坐了下来,这时李矾才落座。
“阁老大人身体近来可好?”李矾寒暄道,见面自然要关心一下严嵩的近况。
“好,他老人家身体硬朗着呢。”严世蕃说道:“你从外面带回来孝敬的东西,我都送去了,老爷子很喜欢,说你有心了。”
“能为朝廷效劳,为阁老和小阁老出力,本是李某的荣幸。”李矾又站了起来,恭敬地说道。
严世蕃摆了摆手,李矾又坐回到位置上。
严世蕃笑了笑问:“今年生意可好?”
“大不如前几年,倭寇太过猖獗,不过幸好小阁老帮忙,广州船上的瓷器、茶叶和丝绸,才能顺利走出去。”李矾说道,满脸的奉承与谄媚。
“能走就好,现在南倭北虏,朝廷也需要钱,你那边只要需货,我这边就不会让丝绸、茶叶、瓷器断了供应。”严世蕃哀叹一声,万人羡慕的小阁老不好当啊,又问:“明年跟西洋的瓷器生意,谈得怎么样了?”
“托小阁老的福,已经有了进展,东厂那边还留着人在江西,西洋人可不过春节,希望年前有个结果。”李矾说道。
“过完年,你还是得亲自去的,其他人我不放心。”严世蕃说道。
如果这笔生意能成,明年官窑瓷器的收入便能充实国库,那么皇上要的军饷和修宫殿的钱就不发愁了。
“小阁老放心,李某一定竭尽所能,李某也只是为朝廷搭个线,具体的还要看宫里的态度。”李矾说道,抬眼看向严世蕃,等待严世蕃的回应。
“放心,宫里面李公公、黄公公、陈公公那边,我自然会去说;皇上那边,阁老也会去说。”严世蕃说道,脸上没有丝毫表情。
听了这话,李矾连忙起身作揖:“谢小阁老。”
“哎,看看,又客气了不是。”严世蕃笑道。
“小阁老,此次李某来得匆忙,没带什么,不过今年我亲自去了趟南洋,得了些新奇玩意儿,孝敬小阁老,还望小阁老不要嫌弃。”李矾说道。
“你的心意,皇上、阁老还有我,都是知道的。”严世蕃客气说道,眼睛并未抬起,仍是悠闲地喝着茶。
这时,李矾从袖口掏出一张纸,展开放到严世蕃面前说:“今年的分成都已存入钱庄,和往年一样,等明年这桩瓷器生意做成,就不止这么点了。”
“哈哈哈,李老板做事我放心,我们都合作这么些年了。”严世蕃大笑着,脸上的颜色终于变了过来,“景王那边,你可有去过?”
“昨天刚到的京,今天一早便先来小阁老这边了,景王那边还未来得及登门。”李矾恭敬地说道。
“我嘛,是自己人,我们又都是了解的,应该先到景王那边去。”严世蕃喝了口茶,轻松地说道,随即吩咐身边的人收起了桌上的银票。
“是李某考虑不周。”李矾说道。
严世蕃看着李矾的脸,满意地笑了。
“罢了,景王也不是在乎小节的人,你不用担心。”严世蕃宽慰道。
“小阁老,李某从江西回京时,路过家乡,在那里遇到一个戏班子,那真是水袖柔婉,昆腔曼妙。想着阁老、小阁老喜欢听戏,便将戏班子买了下来带进京。快过年了,给小阁老助助兴。”李矾说道。
“哦?李老板果然是性情中人,那请进来唱上一曲。”严世蕃难掩兴奋。
戏班子一进府,便被安排到厢房休息,听闻要即刻演出,连忙上妆打扮起来。严世蕃和李矾则在戏楼等候。这座戏楼虽不大,却装饰奢华,即便寒冬腊月,屋内也温暖如春。两人坐在戏台下,品着茶,静候演出开始。
“听说你的弟弟也到京城了?”严世蕃随口问道,正经事讲完了,也该“关心”一下李矾的家人了。
李矾先是一愣,随即恢复平静:“是的,过完年参加春闱。”
“我见过他,不错,生性潇洒,浪漫不羁。”严世蕃饶有兴趣地笑着,几句对李研的赞叹,打消了李矾的疑虑。
“小阁老过奖了。”李矾说道。
“他有个朋友叫周扬,还有个叫张白一,你知道吗?”严世蕃接着问道。
“好像听小弟提起过,但他的事情我一向不过问,不是很了解。”李矾说道。
“都不错,特别是那个周扬,是个人才。”严世蕃说着点了点头。
“能得小阁老赏识,周扬也是有福分的。”李矾说道。
“我还听说,你弟弟最近和裕王走得很近,经常被裕王邀去府上?”严世蕃问着最关切的问题。
李矾立刻起身作揖:“李某真不知道小弟还跟裕王有交往。”
严世蕃看了慌张的李矾一眼,笑着说道:“跟裕王交往也没有什么。再说,他是他,你是你,他既然能和徐阶的儿子做朋友,认识裕王也在情理之中。”
“我家小弟生性单纯,除了读过几本圣贤书,并无其他本事,平时又喜欢交些朋友,这一点我是知道的。但我的事情,家里都不清楚,小弟自然也不知道,至于裕王,等我回家问问便知。”李矾说道,生怕哪里说错话得罪了严世蕃,引起了严世蕃的误会。
“交朋友没有什么不可,你也不必放在心里,坐,坐,我们一起听戏。”严世蕃笑看着李矾惊惶失措的样子,满意地点了点头。
李矾重新落座,这时戏台上开始唱了起来。他端起茶盅,余光瞥见严世蕃一副志得意满的样子,便放下心来。
李矾被严世蕃留在府里吃了午饭,饭后李矾便起身告辞。该汇报的已经汇报完了。李矾天生就是劳碌命,年关将至,京里上上下下的官员,都需打理,他又要忙上一阵子了。
下午,李矾并未回家,而是去了京城里的乐丰楼,直奔他的专属房间。房间在酒楼最高层,推开窗户,便能看见外面的天空。李矾躺在躺椅上,望着冬雪过后格外晴朗的天空。他难得空闲,正观赏着夕阳,他喜欢这样的闲适,可大多数时候,他都是忙碌的。
“爷,来了。”李矾的随从高山,轻轻推开门说道。
李矾回头看了一眼,并未起身,继续望着天空。
朱珏晃晃悠悠地从楼梯上来,小厮推开门,待他进屋后便从外面关上了门。朱珏看了李矾一眼,如此放松的他真是少见。朱珏走到为他准备的椅子旁,先倒了杯茶,才缓缓躺下。
“昨天刚到的?”朱珏问道。
“嗯,一早便去了严府,见了严世蕃。”李矾说道。
“你这一天天东奔西跑,哪里能有闲着的时候?”朱珏说道。
“天生劳碌命。”李矾笑了笑,看向朱珏,“你送到家里的东西,我看到了,谢谢了。”
朱珏也看了他一眼:“都是给灼华的。”
“小四呢?”李矾问道,他知道李研和灼华一早就跑去王府玩了。
“已经回去了,本来要派马车送他们回去,灼华和李研偏说天还早,就溜达着回去了。”朱珏说道。
“今天严世蕃问我,是否知道李研与你来往密切?”李矾笑着说道。
“你什么时候去见景王?”朱珏没有接话,转而问道。他知道那是个无需回答的问题。
“打算明天去。”李矾说道,“别把李研和灼华宠坏了。”
“我这个做兄长的,可不像你这样严厉。”朱珏揶揄道,“我很想做一个可以宠着弟弟妹妹的兄长,就像你这样。”
“不用羡慕我,李研我不担心,现在最让我头疼的是小四,我看我要自食恶果了,有时候我甚至会想,我是不是做错了?”李矾说道,脸上有着疲惫,灼华的事情,竟比跟严世蕃周旋还让他心累。
“哪里错了?灼华这么可爱,我看着哪里都好。”朱珏说道:“她现在和我的妹妹都做起了朋友。”
“哈哈,她真的是……我看她现在就差认识皇上了。”李矾失笑出声,灼华开朗快乐,不正是他想要的吗?
“放心吧,他俩加起来,也没有我麻烦。”朱珏又叹了口气。
李矾含笑看了他一眼:“是啊,是个大麻烦,该怎么办呢?”
“你现在后悔还来得及?”朱珏说道。
“来得及吗?我的弟弟妹妹,都被你拐走了。”李矾略带妒忌说道。
“醋味真浓。”朱珏接下了这个玩笑。
“我最担心的还是灼华。”李矾又是一声叹息。
“担心她嫁不了好人家?”朱珏问道。
“是啊,她总归是我最大的责任。我万万没想到,她会私订终身。”李矾说道,心中不禁暗咒自己的大意。
“徐睿不错,才华好,家世也好。最重要的是,他真的喜欢灼华。”朱珏挑眉说道,虽然他不想这么说,但他做不到言不由衷。
李矾摇了摇头:“他不是理想人选,他的家人我不喜欢,无论是他的父亲还是他。”
朱珏看向他:“只是因为在南京输了生意?”
“我会在意那一桩生意?如果他明刀明枪地站在我面前赢了我,我只会为灼华找了个‘才子’而高兴。”李矾心中又升起一丝烦闷。
朱珏却笑了:“人家兄长被你踩在脚底,差点翻不了身,你就不许人家帮兄长个忙?”
“所以他联合南直隶官员对施压,我没有怨他,愿赌服输嘛;他隐藏身份帮家中兄长我也理解,但是……”李矾脸上泛起怒气,“他欺骗了灼华,这是我不能容忍的,尊重都谈不上,这样的爱又能持续多久?”
“可灼华喜欢他。”朱珏略有深意地看了李矾一眼,说道:“一直思想开明的你,不能因为你的不喜欢,就棒打鸳鸯吧。”
李矾瞪了朱珏一眼说:“我承认,对于小四,我确实有双重标准。徐睿城府极深、诡计多端、风流多情,远不是灼华看到的样子。你是知道的,他有婚约,那小四算什么?”
朱珏失笑出声,看着李矾有些妒忌的脸,他从来不知道李矾会有这么不客观的时候,中肯地说道:“没你说得这么差,如果你同意,这件事我可以去做,取消那桩婚约,我想不是什么难事。”
“我已经有了想法,我现在只想让小四的伤害降到最低。”李矾说道,“如果这个男人不爱她,或者不是足够爱,我都会阻止。”
“莫非你有了人选?”朱珏问道,脸上有了欣喜。
李矾转头睨了朱珏一眼,摇头说:“没有。”
朱珏看了一眼李矾,过了一会儿,突然大笑着坐起身,说道:“你看我可好?让灼华到王府来,我娶她,做我的王妃。”
这是第二次,朱珏跟李矾讨灼华,如果李矾愿意,灼华愿意,他肯定会让灼华,成为天下最尊贵的女人。
李矾看着朱珏得意的样子,恨不得上去打他一顿,但看着朱珏故意挑衅的神情,只好作罢,说道:“谁都可以嫁,唯独不能嫁给你。”
每次都是这样的拒绝,朱珏伤心至极的样子可不是装的,重新躺回到椅子上,哀叹道:“最是无情帝王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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