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灼华还如常地早起,去街上买了菜,回来帮着沈大娘做早饭,她可没有坐着等伺候的命,忙碌还可以帮助灼华忘却烦忧。上午,张白一说家里宣纸用完了,硬是拖着灼华去街上买,也是顺便带着她去街上玩玩散散心,劝慰几句,毕竟灼华听得进他的话。
灼华手里拿着纸墨,张白一提着打包的烧鸡,两人有说有笑地走进院子。一进门,灼华便看到徐睿和李研坐在院中交谈。本来笑着的灼华,脸瞬间耷拉下来,心中冷哼一声:他倒是来得挺快的,平日里也没见这么勤快。
李研和徐睿站起身,李研有些尴尬地笑着:“小四,回来了。”
徐睿笑看着灼华,灼华也看着徐睿,四目相接,很快,灼华便收回目光,走到李研面前,将手中的纸墨塞到他手里。
“子晓,你今天有口福了,我买了好吃的。” 张白一提着烧鸡,在徐睿面前晃了晃,悄悄给他使了个眼色。
徐睿马上会意,跟在灼华身后,笑着说:“灼华,一早就出去了,天气有点冷了,累不累?”
灼华全然不理,径自走到水井前,打出一桶井水倒进盆里,用冷水洗起脸来。
“灼华,我知道你现在肯定生气了。”徐睿跟在她身后。
灼华擦好脸,还是不理徐睿,转身走进屋里,倒了一杯茶喝了起来。
“真是个小气鬼。”李研看着灼华一脸怒气的样子,撇嘴说道。他已经和徐睿聊了很久,他和张白一可是昨晚都原谅徐睿了。
“我们走,去问问沈大娘,这些东西今天要怎么个吃法。”张白一拉着李研去找沈大娘。
“灼华,刚到书院时,我总怕因为父亲的身份,让你们对我产生隔阂,所以才没有告知真相。”徐睿轻声解释。
灼华转过身,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你是什么人,与我何干?”
话一出口,满是怨气。她自己也不想这样,可心中的委屈与愤怒,实在难以控制。灼华再次转身走进内屋,“砰”的一声关上房门,将徐睿挡在了门外。她坐到镜子前,拿起梳子,烦躁地梳着头发。
徐睿轻轻拍着门,屋内一片寂静,听不到灼华的任何声音。
“灼华,我喜欢你,与我是谁无关。你知道吗?其实在书院,是我最开心、最幸福的时光。虽然我的父亲是朝廷一品大员,但我的生活,并不比你们好到哪里去。家中或许富余些,可这些于我而言,根本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在你们之间,我只是徐睿,是与李研、白一、周扬同衣同食、同行同眠的徐睿,是被你们当作手足的徐睿。”徐睿诉说着他藏在心底的话,时而高兴,时而悲伤。
“我本是庶出之子,虽得父母宠爱,却在祖父母眼中低贱不堪,在兄长面前被人轻视,就连家中的仆人,也暗自将我视作丫鬟的儿子。所以我从小便拼尽全力学习,无论什么都要比兄长做得更好,只为改变别人看我的眼光。”徐睿斜靠在门边,苦笑一下,继续说道:“直到第一次见到你,那个调皮的小男孩,那个把我推进水里的小男孩。你怎么可以那样肆无忌惮?可以那样为所欲为?直到你的一颦一笑、一嗔一怒都刻在我的脑海里。我才发现,我爱上了那个‘男孩’。”
梳理头发的手慢了下来,灼华静静地聆听着。
“我甚至从未想过,那个‘男孩’会是女孩。我为此苦恼,我不知道如何面对自己。直到有一天,一个仙女般的女孩出现在我眼前,我除了兴奋,还有着懊恼,懊恼自己如此迟钝,竟没发现你是女儿身。可我从未怪过你,我决定面对自己的内心,既然喜欢你,你又是一个女子,这难道不值得庆幸吗?还好,你也喜欢我。”
灼华放下梳子,手指捻着一缕头发,眉头微蹙,陷入了沉思。
“后来,我真的不知道我该怎么办。我害怕失去你,害怕你会远离我,更不知道该如何向你坦白 。告诉你我的父亲是一品大员?还是告诉你我是那个不受宠的庶子?后来,我决定什么都不说,只做徐睿,做灼华的徐睿。我只做我自己,只做爱灼华的自己。再后来,我又害怕说出身世,我怕你畏惧世俗眼光、门第观念,怕你逃回苏州,离开我。所以,我选择了撒谎。灼华,我不祈求原谅,我只想你明白,我只是徐睿。”
屋内静得出奇,连彼此的呼吸声都清晰可闻。
过了好一会儿,才传来灼华哽咽的声音。
“我没有叫你撒谎,我更没有叫你这样委屈自己。”
说完,她趴在桌子上,失声痛哭起来。她心里有气,却又心疼着徐睿。她知道,大户人家庶出的孩子,过得还不如普通人家。
“灼华,我不委屈,或许以前我会觉得委屈,可遇到你之后,便再也不觉得委屈了。我愿意不怎么努力,只要开心就好,我愿意什么都不在乎,只在乎你。”
徐睿靠在门上,他多想现在就冲进去,将她紧紧拥入怀中,不让她再流泪。因为她的泪水,是最让他痛苦的事情。
灼华站起,走到门边,手放在门闩上,却又害怕地缩了回去。
“灼华,你一直都说不要誓言,我也从未给过你承诺。今日,我许下诺言——我愿为飞蛾,为你赴汤蹈火;我愿化为红豆,为你相思;我愿爱你,至死不渝。”
“渝”字尚未说完,房门突然被拉开。
灼华伸出手,捂住了徐睿的嘴,含泪摇头:“不要说,我相信你,其实我没有生气,我只是害怕。你高高在上,我只是商户之女。我不会讨好男人,不会娇嗲地说话,我粗俗,我甚至有着一双大脚。站在你面前,我变得渺小,渺小的就如砂砾一般。我真的好害怕。”
灼华终于说出了心中的恐惧,从见他第一面,到他显露出心意,再到她察觉到自己失了心,她无时无刻都在害怕不安中。
徐睿心疼这样的灼华,这样的灼华和之前的他又有什么区别呢?
徐睿心疼地将她拥入怀中,紧紧地拥住她:“灼华,我不要你自卑。我认识的灼华,开朗洒脱,敢爱敢恨,怎么会变成这样?爱能改变一个人,但我的灼华,不该被爱改变得失去自我。她应该还是那个能把徐睿丢进池塘,能把徐睿吃得死死的灼华。”
哪有这样劝慰人的?灼华听了他的话,破涕为笑,轻轻捶着他:“我这个别人眼中的野丫头,为何唯独你钟情?”
“这就叫‘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你不懂吗?”徐睿捧起她的脸,爱怜地看着。
灼华睁大眼睛,摇了摇头。
徐睿又道:“那‘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你懂吗?”
灼华仍是摇摇头。
徐睿笑着将她重新搂紧在怀中,轻吻她的额头,又说:“‘愿得一人心,白首不相离’,你懂吗?”
灼华依旧摇头。
“‘弱水三千,我只取一瓢饮’,你懂吗?”徐睿笑着,继续说着她永远听不腻的情话。
灼华仍是摇摇头。
徐睿宠溺地用下巴蹭了蹭她的额头,轻声道:“灼华,我喜欢你,我只喜欢你,这你总该懂了吧?”
灼华望着他,眼中满是泪水,用力地点了点头。恋人之间,永远没有对错,只有爱与不爱。
生活本就不易,无论你是居庙堂之高,还是处江湖之远,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苦衷与无奈。灼华未曾想过要怨徐睿,也不愿意去那样做,如果爱他,就应该尽量理解他的身不由己,更何况,徐睿如此爱她。爱吗?她想,应该是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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