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完戏,四人又一起吃了晚饭。天色已晚,徐睿将灼华送回家后,才转身返回自己家中。到家已是戌时,徐睿从后门进入,想偷偷溜回自己的房间,免得被父母发现后训斥。 刚穿过廊子,走进自己的院子,见四下静寂,他提着的心也终于放下。可刚放松走了几步,就看到书铭跪在院中。徐睿心中暗叫不妙,悄悄走上前,想要问个清楚,却发现母亲正站在门口,焦急地频频往院门口张望。 “这孩子,越来越不懂事了。”徐母身着蓝色褂子、黑色裙子,云髻高挽,头上插着流苏金钗。虽已年过四十,却依旧风姿绰约。 “母亲这么着急,一定是父亲过来了。”徐睿躲在柱子后面喃喃自语。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大不了就是一顿责罚。他鼓足勇气,走到母亲面前。 徐母一见是徐睿回来了,赶紧将他拉到一边,小声问道:“你跑哪儿去了?怎么这个时候才回来?你父亲在屋里。” 这边话还未说完,屋内就传来一声厉声呵斥:“回来了还不进来,在外面等着挨板子吗?” 徐睿耸了耸肩,悄悄地对母亲说:“不用担心,大不了挨一顿打。” 他推门进屋,只见父亲正在看着自己功课,徐睿的父亲并不是什么刀笔小吏,而是内阁大学士徐阶,当朝的一品大员。 “舍得回家了?”徐阶厉声喝道,徐睿正作揖行礼,徐阶转过身去,两眼全是怒气盯着徐睿,问道:“这几日都去哪里了?” “前几日书院的同窗来京城,我见了他们。”徐睿如实回答。 “啪”的一声,徐阶将手中的书本重重摔在了书案上,厉声喝道:“你以为我不知道?你这几日不是去茶馆听书,就是去戏楼看戏!怎么,你当我是你母亲,这样好糊弄?” 徐睿心想,定是书铭嘴不严,将事情漏了出去,心里暗忖回头定要好好教训他一顿。 徐阶继续训斥:“天下才子数不胜数,人外有人、山外有山,自认为凭着一点小聪明就能考中?” 看着徐睿始终低头不作声,徐阶只觉得自己像是对牛弹琴。可怜天下父母心,纵有再大的怒火,面对不以为然的徐睿,也只剩了无奈。 徐阶叹了口气:“不要再去见那个姑娘了,专心备考吧。” 徐睿心想最近是贪玩了些,不过是一顿的训斥,自己不还嘴,父亲发过脾气便罢了。没想到父亲竟然知晓了灼华之事,心中有些着急:“父亲说要儿子用心在功课上,儿子答应就是,但这与儿子见谁不见谁,没有关系。” 徐阶听了徐睿此言,怒上心头,疾步走到徐睿跟前,说道:“怎么没有关系?我不知道你都交了些什么朋友,你在外的那些荒唐事,我可以不管。你现在年轻,去青楼花些银子,我也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那个姑娘,你绝不能娶回家,休要妄想!还有,你不要忘了,你是有婚约在身的。” 徐阶警告徐睿,平日的玩世不恭他都可以不管,但婚姻大事,岂由他儿戏,他了解自己儿子的叛逆。 徐睿抬起低垂的头,眼中没有丝毫惧意:“什么的婚约?父亲既然什么都知道了,那儿子也不想瞒了,儿子不会遵守你们的婚约,我不会娶我不爱的女人。” 徐睿是徐阶四个儿子中最聪明、最有天分的一个,从小心思缜密、颇有城府,可去了南京两年,性子却变得不羁起来,越发难以管教。在徐阶看来,痴情的男人难成大器,他绝不能让那个叫李灼华的乡野丫头,毁了儿子的前程。 “你是一个男人,不想着抱负,心里竟想着小情小爱。”徐阶声音大了起来,这个从小在他身边长大的儿子,他竟越来越不了解了。 听到屋内的争吵声越来越大,徐母赶紧推门进来。 一进门,就看到徐阶扬起手要打徐睿,作为母亲如何舍得,急忙上前拦住:“打他做什么?功课不认真,多管教便是了。” “慈母多败儿!你看看他,都被你惯成什么样子了!”徐阶怒气冲冲地转过身,一巴掌拍在了桌子上。 “你这几日满城的乱跑,功课都耽误了,还有几个月就要考试了,你父亲也是着急。你要是考得不好,你父亲的脸面往哪儿放?其他的事情,也都可以不提,先准备考试才是正事。”徐母王氏劝解道。 “母亲,如今全国各地的考生都汇集京城,我趁此机会多交些朋友,听听其他人的见解,总比闷在屋里死读书要好。当初父亲送我去书院,不也是希望我不只是为了读书而读书吗?”徐睿委屈地说道。 “老爷,您消消气。瑞儿不过是贪玩了些,想想您少年的时候,不也是满腔的义气,能遇到一两个知己,恨不得洒尽这满腔热血。妾身看,这几个儿子中,只有瑞儿最像你。老爷,别担心,接下来几日,就让他在家收收心,哪儿也不去了。”徐母柔声劝道。 徐睿张嘴还要说些什么,却被母亲一个眼神制止了。 “都是你惯的!”徐阶怒气冲冲地摔门而去。 “母亲。”徐睿撒娇地靠在母亲身边,刚才的训斥似乎已是过眼云烟了,“父亲怎么这么生气?是不是书铭乱说话了?” “你不要去怪书铭,今日要不是我及时进来,你免不了挨一顿板子。你父亲想要知道你的事情,就是书铭不说,他也自有办法知晓。”徐母说道。 “但儿子交的那几个朋友,都是有真才实学,值得交的。”徐睿说道,母亲最疼他,他怎么会不知道。 “你有个朋友,帮歌女赎了身,还娶她为妻,这是事实吧?”徐母问道。 “是,但那是周扬和霂歌两情相悦,霂歌心甘情愿跟着周扬。”徐睿解释,转而又想到了些什么,问道:“母亲,这事父亲是怎么知道的?” “他们以为来了京城,过去的事情就能一笔勾销?简直是异想天开,不要说那歌女接过多少客人,还能没人认得出她?单说这两京的官员,哪里能不往来的。”徐母说道,这些道理,徐睿哪里会不明白。 “但儿子是守本分的,在南京时,整日在书院苦读呢,母亲您是知道的。”徐睿撒娇道。 “你也别在我面前卖乖,你的那些习惯,还瞒得了母亲?男人平日逢场作戏,出去玩玩,母亲也不会管你,花些银子,母亲也不心疼。”徐母说道。 徐睿以前京里的朋友,都是些官宦子弟,平日青楼常去,花天酒地,徐母也只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而已。 “母亲,您这说的都是哪一年的老皇历了,儿子从南京回来,您什么时候见我还那样贪玩过?偶尔出去还不是拗不过师兄们的面子。”徐睿尴尬地挠了挠头。 他现在最不想提起的就是他的过去,家里人知晓倒还好,要是让灼华知道了,会理他才怪。 “不提也罢,你和那个姑娘的事情,你父亲也知道了。”徐母话锋一转,“但瑞儿,你是有婚约在身的,就算没有婚约,你也不可能娶她。一个乡野丫头,怎么配进我们徐家的门。” “母亲,您不了解灼华,她善良美丽,儿子是真心喜欢她。”徐睿急切地说道,“你们给儿子定下的婚约,我都不知道是哪家的小姐、长得什么样?我不在乎灼华的出身,我也不要什么大家闺秀,我只要一个能与我心灵相通的伴侣。” 他只要灼华,这个是不争的事实,即使他的母亲,现在也不能阻止他。 “我现在说什么都说不进你心里,瑞儿,你要知道母亲在这家里的位置,纵使母亲有几分姿色,也终会老去。上房的几个儿子都个个出息,也深得你父亲喜爱。像你这样的庶出,哪有人会看上几眼?但你争气,自小聪慧,长得更是俊逸非凡,功课才气更是最像你父亲。陆家闺女看上了你,是你的福气。你好了,便是母亲的福气。普通人家都是养儿防老,何况你我身在这宅子里。”徐母娓娓道来,说到伤心处还流了几滴眼泪,“我知道你想得开,也许那姑娘性子好些,长得美些,但是瑞儿,这个时候你要想着母亲,想着你的将来。” 徐母的话,字字含泪,让徐睿心软不已,他不再提及自己和灼华的事情,不愿再让母亲忧心。 “母亲,儿子知道您的不容易,儿子答应你会用心功课,争取考取功名为你在家里争脸。”徐睿扶着母亲,轻轻抚慰着。 徐睿怎么会不知,庶出的他什么都不是,更得不到别人的正眼。从小他谦逊恭谨,力争完美,只为讨父亲欢心,他从未有过普通孩童的快乐。他心思重,城府深,天天戴着假面具。在外与朋友要放荡,在家要刻苦用功;对待兄长既要小心伺候,又要步步为营。直到遇见灼华,他才找回了真正的自己,真正体会到了生活的趣味。 “先别想着其他的,你有了功名,才有与父亲谈判的筹码,知道吗?还有,你父亲在气头上,这几日你收敛些。”徐母说道,她的儿子她最了解,心软孝顺。 “我知道了。”徐睿笑着说,“我今日好累,母亲,我想洗个澡好好睡一觉,您也早点休息,别想太多,儿子不会让你失望的。” 每一句话,既是安慰,也是承诺。他怎么能让母亲小心翼翼地守护了他几十年,最后都变成徒劳无功呢?母亲和灼华,都是他爱的女人。 “我叫书铭去给你打水,明天要……”徐母笑着说,还想唠叨几句。 徐睿扶着她出门,随即接过话头:“用心功课,儿子一定闻鸡起舞、悬梁刺股,不负母亲的期望。” 徐母见他如此懂事,放心地笑了笑,转身离开了。 徐母刚走出院子,就看到徐阶仍站在门外等候,她柔声唤道:“老爷。” “怎么样?”徐阶冷冷地问道。 “放心吧,道理妾都给他说明白了,瑞儿是个心软的孩子,不会不顾忌你我乱来了。老爷放心,一个乡下丫头,瑞儿不过是图个新鲜,我们也不用逼得太紧,等春闱结束,把陆家小姐娶回家,家中有了牵挂,瑞儿自然就不会再想着那个丫头了。”徐母说道,精明的她有着自己的算盘。 “但愿如此,你还是盯着些,这段时间朝中事情繁忙,还要你多费心。”徐阶说道。 “看老爷话说的,妾会严加管教。”徐母说道。 徐阶拉着王氏的手,相携走着:“瑞儿表面乖巧,骨子里却顽劣得很,还要辛苦你些,这些年你也不容易。等到瑞儿有了功名、成家立业,我也好名正言顺地将你扶了正,也不辜负你这些年来服侍我。” 徐母本是丫鬟出身,因容貌出众,被徐阶收为妾室。徐阶原配杨氏早年病逝,家中大小事务,一直由王氏打理。 “能服侍老爷,是妾身的本分,妾身和瑞儿能得老爷的怜爱,更是妾身的福分。”徐母柔声劝解,“只是瑞儿还小,不懂事,老爷别往心里去。在大是大非面前,他自然有分寸。”她生怕徐阶生气厌恶徐睿。 “他能明白就好。”徐阶说道,两人相携着离开。 都说少年夫妻老来伴,像徐母这样的自小就到了徐家,一路陪伴徐阶,也算得上是老来相伴。但庶出的儿子在家里能有什么地位,徐母自然要为儿子将来好好打算一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