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婶这事,并没有影响周扬的心情。这种事,他早就见怪不怪了。自从父亲在他五六岁时去世后,每年都有人来劝母亲改嫁。后来母亲年纪大了,说媒的人才渐渐少了。早年,就连舅妈、外婆都来劝过,可母亲始终没答应。那时候母亲还年轻漂亮,正是生育的年纪。可母亲心里早就打定了主意 ,或许是太爱父亲,或者是害怕他受委屈。总而言之,母亲独自一人,将他抚养成人。
同样是寡居的母亲,在灼华的记忆里,很少有人来家里为母亲说亲劝其改嫁。或许母亲本是下人出身,没有周母这样的温婉美丽,家中儿女又多,谁愿意要这么多拖油瓶呢?看着周母,灼华不禁想起了自己的母亲,同样受着时间的煎熬,独自承受着孤苦。
第二日一早,刚吃过早饭,李研、徐睿和周扬就又开始看书了。
灼华坐在屋里的床上,忍不住抱怨:“跟你们在一起真是没意思,到哪里都是看书。”
“灼华,你早上吃了那么多早饭,现在又在吃梨子,就不怕闹肚子吗?”李研看着灼华根本停不下来的嘴,不得不提醒一下。有时候他都好奇,灼华的肚子有多大,怎么装得下这么多东西。
“不怕不怕!还是扬哥哥家好,这么多好吃的,新鲜又美味。”灼华笑着说道,手里的梨子刚吃完,又对桌上的小饼流口水。
“喜欢吃你就多吃点,反正现在这里有的是,你们来得正是时候。”周扬笑着说道。
“那你这里还有什么好玩的吗?你们都在看书,我也没有什么好干的。”灼华嘟着嘴。
“出去帮大娘做点事情,喂鸡喂鸭,扫扫院子都行。”李研说道。
“我都要做来着,可是大娘一早就把活都干完了,其他的事情她也不叫我动手,外面我又不熟,也不敢去。”灼华说道。
“原来我们灼华也有害怕的事哦。”徐睿闷声说道。
“别的我都不怕,想到这村里家家户户都有大黄那样的恶狗,我便哪也不愿意去。”灼华叹气说道。
“我家自是清闲些,要不你还是回明哲家?那里人多,你也有去处。”周扬说道。
“扬哥哥,我不是那个意思!单论有趣,我还是喜欢你家。这里多好,自由自在,白一大哥家虽大,但规矩太多。”灼华见周扬面无表情,生怕他误会自己嫌弃这里,赶紧解释。
“母亲下午不是要给你做栗子饼吗?等会儿肯定要我去摘栗子,到时候你跟我一起出去撒撒欢。”周扬笑着说道,也许是自己太敏感了,灼华他们又怎是那种嫌贫爱富之人。
“好啊,那你们忙着,我去帮大娘织会布。”听到有的玩,灼华哀怨的小脸扬起了笑容,拍手下榻。
徐睿见她要走,随口说道:“别太累了,累了就歇着。”
灼华随口答应一句知道便出屋去了。
灼华蹦蹦跳跳地跑到周母的房间,趴在门口,探进头笑着说:“大娘,我帮你织会儿吧。”
“灼华啊,坐在这里,不用你帮忙,我自己来就行。”周母顺手拿过一个凳子,递给灼华。这个女孩活泼有趣,跟她颇有缘。
灼华坐在周母身边,看着她熟练地摆弄着织布机,手法娴熟,一看就是常年做惯了的。
“大娘,您放心,织布我会的。”灼华说道, 这点小事可难不倒心灵手巧的她。
“不是大娘不放心,只是我平日做惯了,你帮我来做,我倒不知道做什么了,每天有些事情做,也不至于太闲得慌。”周母笑道,一架织机,似乎可以排解周母所有的寂寞。
“大娘如此辛苦,倒让我想起了我的母亲。”灼华还是有眼力劲的,见边上有一筐棉花,便开始搓起线来。
周母手里的活没停,笑着说:“我不觉得辛苦,谁家的母亲不是这般?做不完的家务,操不完的心,都是为了孩子嘛。扬儿他爹在时,挣下这份家业,我总得给周扬守住了,我一妇道人家,也只能做这些简单的活。”
灼华点了点头,又想起自己的母亲:“我父亲也是在我小的时候走的,母亲跟您想法一样。我家兄长毕竟年纪长些,日子虽是母亲操持着,但兄长也能帮着分担着,还要好些。”
“扬儿跟我说过,你们都是懂事的孩子,知道父母的苦楚。扬儿孝顺,总让我别太累了,可我知道,他在外也不容易,我织点布也好补贴家用,让他在外面吃得好点。”周母说道。
“扬哥哥懂事着呢,我们都比不上他。”灼华笑道。
“自小家里清苦,孩子也老成些。扬儿跟我说,在书院帮着先生管理藏书,每日做些誊写的杂役,可以免去些学费。平日里,都是你们帮着他,还说特别是你,帮得最多,所以,我真得好好谢谢你。”周母看着乖巧的灼华,不禁夸奖一番。
“大娘这样说我倒不好意思了,我平日里没什么事,也做惯了这些擦擦弄弄的杂活,他们读书做功课,这些差事自然落到我身上。”灼华被周母夸赞,娇羞地笑着。
“眼看着明年就要进京赶考,我自然要多给他准备些盘缠,今年收成好,租子也能顺利收上来,我再多织些布,让他路上能舒服些。”周母说道,句句都不离周扬,脸上有着欣慰和骄傲。
“整个书院里,扬哥哥的学问可是数一数二的,大娘放心,扬哥哥这次定会高中,你就等着享福吧。”灼华边裹着线边说道,嘴甜的灼华总是知道怎样讨好长辈。
“借你吉言,要是他能考中,也算对得起周家的列祖列宗了,我百年之后,也能面对他九泉之下的父亲了。”周母提到死去的丈夫,眼角里溢出了泪水。
虽然丈夫已逝去多年,但每每说起还是心伤难免。要不是深爱着丈夫,一个女人怎么能有这样的坚强和勇敢,独自面对枯燥的生活和无数个冰冷的夜晚?
像这样的女人,必是心中刚强,对自己要求严格,那这样的母亲会接受霂歌吗?
“大娘,我有一事不明,扬哥哥也到了婚配的年纪,怎么没给扬哥哥定门亲事呢?”灼华问道,她心里的小九九周母可不知道。
“我也希望他早日成家,可扬儿一直推脱,前两年,来家里说亲的人都快把门槛踏破了,他就是没一个愿意的。后来又去了南京,这事就耽搁下来了。”周母叹了口气,她也盼着儿子能早日娶妻生子,开枝散叶。
“那大娘对媳妇有要求吗?”灼华问道,眼睛紧紧盯着周母,想要探寻周母的想法。
“我们能有什么要求?只要家世清白,是个正经人家的姑娘就行。你这样问,是周扬有心上人了?”周母笑着问道,心中是想找个门当户对的,但并未说出来。
“没有没有!”灼华连忙说道,生怕周母误会了。
“其实你这样就挺好,知书达理,女红手工样样精通,我是喜欢的。”周母看着灼华说道,难掩对灼华的喜欢。
由于家道中落,周扬太拘谨,而灼华明朗活泼,正好般配。
如果早一点听到周母这么说,灼华一定会高兴坏的,可现在的她,心儿已不知不觉地变了,她这才想到,她是多久没有再喜欢她的扬哥哥了。想到这里,灼华暗自哼了一声,就怪那个徐睿,整天说些有的没的,占据了她整颗心。
“大娘千万别这么说,扬哥哥一直把我当作妹妹。况且我这么顽劣,扬哥哥嫌弃我还来不及呢,我可高攀不起他。”灼华暗自吐了吐舌头,这话要是让周扬听见,又该笑话她了。
“看来,我的扬儿是得罪你喽。”周母玩笑地说道。
“大娘,你是不知道,他和我三哥一样,平时没少嫌弃嘲笑我。”灼华看着周母,家中老幺的她,知道这是告状的好时候。
“那等着,我一定好好教训他一番。”周母说道。
“那我先谢谢大娘。”灼华笑道。
灼华并没有从周母这里得到太多有用的信息,或许是她杞人忧天,周扬和霂歌不一定非要嫁娶。
果然,吃过午饭,周母就吩咐周扬去山上摘栗子,灼华自然要跟着去,周母也点头同意了。周扬背上背篓,灼华、李研和徐睿跟在后面,李研走在最前面,徐睿和灼华跟在最后面。
刚出村子,就不断有人跟周扬打招呼。像周扬这样的读书人,父亲生前又是村里的秀才,曾是私塾的老师,还教过不少孩子读书,在村里向来很受尊重。
往山上去的路越来越窄,路上偶尔能遇到赶车的人,车上装着刚收割的稻子或高粱;还有人牵着牛、扛着锄头,正是农忙时节,大家异常忙碌。
出了村子,便是大片的田野,有的稻田已经收割完了,露出光秃秃的土地;有的还没收割,金黄的稻穗在微风中轻轻摇晃,一眼望去,满是丰收的景象。这里的山,也不像南京的山那样高大,更像是一个个小土丘,路很平坦,没有崎岖的陡坡。
“扬哥哥,你和霂歌姐姐的事,跟大娘提过吗?”灼华手里拿着一根稻草甩着,大步跟上前面的周扬。
“还没有,每次想要开口,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周扬叹了口气,不问心里还存点希望,问了就怕母亲一口回绝,周扬不知道怎么面对,他了解自己的母亲。
“你和霂歌,已经到谈婚论嫁的地步了吗?”徐睿问道。
“还没有,但我们基本上已是心照不宣了,她已有赎身的打算。”周扬说道,谈到霂歌心儿也跟着开朗起来。
“还是先不要说吧,大娘未必能接受。”徐睿说得合情合理,那么刚烈的母亲,很难容得下霂歌这样出身的女子。
“那就要拖着?如果霂歌姐姐真的赎了身跟了你,名不正言不顺啊。”灼华急道,她最不喜欢这群男人的优柔寡断。
“可要是纳妓为妻,不要说大娘这关,就是明年真的中举,朝廷这关也过不了。”徐睿如是说道,偏是实话实说,似乎又“得罪”了灼华。
“照你这么说,霂歌姐姐就没有盼头了?”灼华问道。
徐睿无奈地摇了摇头,这种事,他看得多了,哪家没有?他只是说出了事实,不想让灼华抱有不切实际的希望。
灼华转脸问周扬:“你也是这么想的?”
“不是,霂歌真的愿意跟着我,我肯定不会辜负她,我也怕霂歌未必真的会赎身,未必愿意跟着我。”周扬苦笑说道,毕竟他只是一穷二白的书生。
“你不会还怀疑霂歌姐姐对你的爱吧?所以说,男人都是没良心的!家人、前途都比女人重要。”灼华冷哼,带着怒气的眸光不禁瞟向徐睿,又怕徐睿知道她的在意,又很快收回了目光。
“灼华,你这话倒是以偏概全了,我们只是就事论事,你怎么就把所有人都骂了呢?”徐睿听了灼华的话,也怕她误会。她本就是敏感的女子,本是谈论霂歌的事情,倒把他又绕了进去。
“谁又知道你的想法?差不多也和周乐清一样,走一步看一步,哪天真的遇到什么可人儿,早将旧人忘到了九霄云外。”灼华没好气说道。
“你真会冤枉人,我说什么了嘛!我母亲你们也看到了,如此刚烈的一个人,我现在还没有功名,就跟母亲说这些,不是让她老人家伤心吗?灼华,这点你应该最能理解了。”周扬说道。
“我就是狗拿耗子,多管闲事。我才不问你这些事了呢,还是摘我的栗子去。”灼华说完追上前面的李研。
“本来说你和霂歌,最后受冤枉的是我。”徐睿摸了摸鼻子深感冤枉。
“如此任性霸道,我想也只有你消受得了。子晓兄,想想真心疼你,还好我的霂歌要比她善解人意得多。”周扬撇了撇嘴,面露嫌弃。
“挺好的,我就喜欢这样的,百依百顺的有什么意思?这样泼辣才有味道。”徐睿不理周扬对他的嘲笑。
也许,这就是“情人眼里出西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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