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淮河很美,秦淮河的夜更美。
在书院的两年,徐睿过得清心寡欲,每日埋首读书,从未觉得无聊或寂寞。可此刻,望着两岸灯火阑珊,丝丝琴声歌声入耳,微凉的晚风拂过面颊,他心中却莫名升起一股孤寂感。
徐睿跟在薛鄂身后,踏上船舫。舱外候着一位年轻男子,约莫二十多岁,见他们来了,立刻拱手作揖。
薛鄂轻摇纸扇,示意男人起身。这人不是别人,正是李矾。
“薛大人,请。”李矾恭敬道。
“请。”
徐睿随薛鄂走进船舱,只见一排舞女整齐地躬身行礼,齐声道:“拜见薛大人。”
而舞女队伍尽头,站着一位容貌绝美的女子,这女子正是霂歌。
徐睿与霂歌目光交汇,两人都只是微微点头。
李矾快步上前,侧身引着薛鄂:“薛大人,上座。”
薛鄂看向霂歌,笑着推辞:“今日是李老板做东,理应李老板上座。”
“小人不敢。”李矾躬身再请,语气恭敬,“大人肯赏脸与小人共赏秦淮夜景、同饮美酒,已是小人毕生之幸。大人,请!”
薛鄂见他连请两次,便不再推辞,径直走向主位。李矾在右侧落座,徐睿则坐在了左侧。
“李老板,这位美人是?”薛鄂看向霂歌,问道。
李矾回道:“回大人,这位是云之轩的霂歌姑娘。”
霂歌上前一步,屈膝行礼。
薛鄂顿时来了精神,赞道:“久闻霂歌姑娘才貌双全,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真是美丽非凡。”
“大人谬赞了。”霂歌轻声回应,语气温婉。
薛鄂心中暗想:李矾能请到霂歌,定是费了不少心思;能请动霂歌,也足见李矾的手段不一般。
“子晓,你今日有福了。”薛鄂转头对徐睿笑道。
“托薛兄……”徐睿抬眼瞧了李矾一眼,补充道,“和李老板的福。”
薛鄂这才想起,抬手向李矾方向示意:“我来介绍,这位是李老板。”又转向徐睿,说道:“这位是我的好兄弟,徐睿徐子晓。”
姓徐?李矾心中顿时转了心思,目光在徐睿脸上多停留了片刻。两人互相拜会后,徐睿瞧着李矾的眼眸,隐约察觉到他心中有疑问。而这双眼睛,徐睿总有种说不出的熟悉感。
“李老板,如果不是我这位子晓兄,你也没宴请我的机会。今日我正好与子晓兄聚会,便答应了你的邀约。”薛鄂笑道。
李矾起身作揖,随后挥手示意。霂歌会意,缓步走到徐睿身边。
“这第一杯酒,必须为徐兄斟满。”李矾笑道。
霂歌拿起酒壶,为徐睿斟满酒,又走到薛鄂面前,为他斟酒;其他舞女则上前,为李矾斟酒。
众人举杯,连饮三杯,席间自是客气的寒暄与闲谈。
“听闻姑娘不仅貌美,歌声更是如天籁般动人,今日可否为我们唱一曲?”薛鄂提议道。
李矾立刻抬手示意,霂歌取过一旁的琵琶,抱在怀中,指尖轻拨琴弦,悠扬的歌声便缓缓响起,萦绕在船舱之内。
薛鄂闭上双眼,沉浸在歌声里,一副陶醉的模样。徐睿却始终望着霂歌,眼中不自觉地流露出一抹同情。
李矾将这一切看在眼里,他端起酒杯,朝着徐睿的方向,遥遥敬了一杯。
一曲终,薛鄂缓缓睁开眼,面上满是意犹未尽。他瞧着徐睿的神情,竟觉得比刚才的歌曲更有趣味。
“子晓?”薛鄂轻唤。
徐睿回神,看向薛鄂。
薛鄂问道:“你与霂歌姑娘相识?”
徐睿心中诧异,只是反问:“此话怎讲?”
薛鄂大笑:“不要骗哥哥了,你进门时只瞧了霂歌姑娘一眼,我便知道你们相识!”
徐睿笑着摇头:“不过是一面之缘。”
“仅一面之缘?”薛鄂又追问。
徐睿不再回答。
薛鄂只是叹息道:“自古风流出少年,时不我待,时不我待啊。”
“你这两年在南京都做了什么?”薛鄂只顾与徐睿叙旧。
“读书。”徐睿回道。
“清心寡欲?”薛鄂又确认,语气中带着几分调侃。
徐睿暗自想着:交友不慎,不过如此。认识人家,就一定会有故事吗?
薛鄂笑着转向李矾,语气随意:“李老板,今日霂歌姑娘可否?”
“薛兄,不可。”徐睿急道,转眼瞧着坐在一侧的霂歌,“据我所知,霂歌姑娘是清倌人,卖艺不卖身,别强人所难。”
李矾不说话,静静等待着薛鄂的回应。
薛鄂静静地瞧着霂歌,眼神中流露出浓厚的兴趣。
李矾见状,悄悄挥手,霂歌和众舞女退出船舱。
随后,李矾亲自为薛鄂倒上一杯酒,附在他耳边小声说:“大人如果喜欢,小人即刻去办。”
“哎,李老板想哪里去了。”薛鄂打哈哈,“我兄弟好琴,我想听子晓与霂歌姑娘琴瑟和鸣,共奏一曲。”
薛鄂想得到霂歌,李矾办得到,但前提是制造局的生意要给他。而眼前徐睿的请求,恰好给了他机会。
李矾也笑了,语气轻松:“这有何难?”
徐睿始终在观察李矾,此人杀伐果断,心思机敏,别人一句话一个眼神,他都能精准领会。
李矾拍手,霂歌便抱着一架琴,身后跟着仆人抬着另一架琴,款款走来。
霂歌走至徐睿身边,福了福身:“徐公子,请。”
“薛兄,我可以拒绝吗?”徐睿面色颇认真。
薛鄂也摆出认真的神色:“不可。”
明知道他不愿意做的事,偏要让他去做,这是他们从前在京里常有的捉弄。徐睿无奈摇头,低头露出一抹最真挚的笑容,仿佛又回到了那些年相聚嬉闹的时光。徐睿走到琴前坐下,李矾则回到自己的座位上,暗自端起酒杯,喝了一口酒。
“佳人易寻,知音难觅。”薛鄂叹道。
徐睿与霂歌相视一眼,指尖同时落在琴弦上,《平沙落雁》的旋律缓缓流淌。薛鄂又闭着眼睛,沉醉其中。徐睿刚才说的话,在李矾的脑海里不停地翻转,他始终紧盯着徐睿,妄想从他的神情,甚至琴声中,多了解些他的底细。
他对徐睿,一无所知。
琴声落定,薛鄂朗声大笑:“今生能听徐大才子琴瑟和鸣,真是荣幸之至,荣幸之至。”
徐睿已经能想象,往后的日子里,薛鄂定会拿这件事揶揄他一辈子。玩闹够了,薛鄂这才转入正题。
“薛大人。”李矾又命霂歌上前,为薛鄂斟酒,随后试探着问,“今年制造局的棉布供应?”
“李老板。”薛鄂坐直身子,目光落在李矾身上,“制造局的事情,不是我一人能说了算的。你也知道里面的情况,司礼监和户部共同盖印,合同才能生效。司礼监那边虽已下令,但送到户部的折子,至今还没有批复。”
这些推脱之词,李矾怎会不知?他依旧赔笑道:“制造局里里外外,不是大人一句话的事吗?”
“非也非也。”薛鄂摇着扇子,“我这么个官,在户部,屁都不算。”
李矾没想到薛鄂会说出这么粗俗的话,而徐睿却知道薛鄂就是如此,诗书满腹,却也藏不住脏话连篇的本性。
“大人可否帮小人这个忙,多向京里美言几句?”李矾不肯放弃。
“人微言轻啊。”薛鄂面露不耐,“本来这些事在衙门里就能跟你说清楚,我也不忍拒绝你。今日晚宴,就当我们交个朋友,不久我便要返京,他日李老板到京城,我做东宴请李老板。”
真是个厚颜无耻的大明官员!李矾在心中暗骂,这人分明是想与友人聚餐,免费蹭了自己一顿饭,还半点不肯松口。
“你几时回京。”薛鄂喝得半醉,与徐睿之间再也没了客套。
“入冬之前。”徐睿回答。
“跟我回京时间差不多,到时候我们一路同行。坐我的官船,比你的小轿舒服。”薛鄂起身揽着徐睿的肩膀,“不是你,我才不会理你三哥。我下次见他还是要打他一顿的,他可打不过我。”
徐睿连连点头,他又壮又粗鲁,他认识的人中,没几人能打得过他的,李研倒可以一试。
夜已深,船舫靠岸,薛鄂揽着徐睿的醉醺醺地往岸上走,接他的轿子就停在岸边。
薛鄂边走边说:“你跟我说,有个朋友要去制造局开开眼,随时随刻来都可以,报‘子晓’的名字就行。你不知道,你不在京里的几年,我们师兄几人多寂寞无趣。”
徐睿将他推入轿子中,又嘱咐衙兵将他安全送回家。
而徐瑛的仆人早已在岸边等候,见徐睿送走薛鄂,便快步上前。徐睿与他耳语几句,仆人听完,笑着点头离去。
徐睿转身,恰好对上李矾的目光。
李矾正盯着他瞧着,好似看着猎物一般。李矾确定徐睿与徐瑛有关系,也确定徐睿与薛鄂早已经谈妥。胜败乃兵家常事,而李矾从未受过这种屈辱,自己花心思、花银子宴请的,竟是对手,还像猴子一样被戏耍了一整夜。
李矾甩开衣袖,弯身进了船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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