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华灼灼

第37章 金玉其外败絮其中

  虽在南京已两年有余,灼华却并没有真正地游览过南京城。平时常去的也就是紫金山,或者在街头闲逛,寻些美食解馋。大好的秦淮河,也只去过一次。灼华在店铺周边逛了逛,店铺所在的街道不算繁华,街的尽头是驿馆。麻雀虽小,五脏俱全,这条街上药店、饭店一应俱全。   “城东驿馆。”   灼华看到驿馆的名字,不由想起前些日子在云之轩偶遇的朱珏公子,他说过他就住在这里。她在驿馆门口转了两圈见驿馆装饰精致,门口还有两名驿兵站岗。灼华假装要进去,两名驿兵挡住了她。   “走错了,走错了。”灼华笑着转身离开。   灼华又往后逛,后面都是居民住所,灼华在街巷里绕了一圈又一圈。等逛完周边,天已近中午,她这才发觉自己走到了另一条街上,随意选了家饭馆进去。饭馆不算大,但布置得颇有格调,灼华找了个角落坐下,先倒了杯茶慢慢喝着。   正喝着茶,身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小二,还有厢房吗?”   灼华回头,那熟悉的声音不是别人,正是朱珏的随从。灼华太熟悉这声音了,低沉而有力。   店小二满脸堆笑:“客官,实在抱歉,厢房都满了,今天生意太好了。”   朱珏好像没有听见小二的回话,径自欣赏起这酒家来。   “公子,没有厢房了,要不我们换一家?”燕迟跟朱珏小声说道。   “公子,我们这儿的口味一流,在这南京城可是数一数二的,就算是宫廷御膳也不见得比得上。”店小二哈着腰,笑哈哈地跟朱珏吹嘘着,“想当年,咱们太祖爷微服出宫,还吃过我们店里的菜呢,南京一绝。”   灼华噗嗤一笑,心想,南京的酒家,哪个见了外地客人不是这套说辞?就连普通的茶摊,也会说太祖爷曾在那里喝过茶。店小二见朱珏器宇不凡,料定是有钱的主,哪里还会放他走。   可朱珏却当了真,开心地说:“太祖爷来过,那就这里。”   随着店小二的指引,朱珏和随从坐到了与灼华隔一张空桌的位置。灼华背对着他们,恰巧中间的桌子没人,灼华侧脸,可以看到两人的举动。   “这个人真好骗。”灼华心里暗暗嘀咕。   只见朱珏挺直腰板坐在上位,随从原本站在他身后,却被他硬拉着坐下。灼华见状,不禁笑了。他和徐睿一样,出身官宦人家,不然也不会有这么严的家规。   灼华点的面端了上来,她慢慢吃着,目光却不由得往身后瞟。朱珏和随从就两个人,桌上却摆了一大桌菜,真是奢侈,两个人吃得完吗?真是“朱门酒肉臭”,浪费粮食,让灼华瞧他们的眼光多了分鄙夷。但是想想,能顺利进入云之轩见到头牌花魁云歌,朱珏要么是达官贵人,要么是家财万贯。   灼华吃完面,满意地拍了拍肚子,打了一个饱嗝。口味还不错,灼华的胃口向来很好,再加上跑了一上午,又饿又累。灼华休息喝水时,看到一个拿着二胡的老人,带着个十七八岁的少女从二楼下来。   “哎,来唱一曲。”其中一桌的客人朝着老人喊道。   “哎。”老人坐在一旁,拉起二胡,那女孩便唱起来,声音软糯轻柔,句句沁人心脾。唱完后,那客人扔给老人几个铜板,老人道谢准备离开。   只见朱珏的随从站起来,朝老人招了招手:“过来。”   老人笑着走到朱珏的桌前,躬身行了一礼。   朱珏轻摇扇子,看着女孩笑着问道:“王德信的《西厢记》会唱吗?”   那女孩摇了摇头。   见女孩不会,朱珏脸上满是失望,说道:“那你会唱什么就唱什么吧。”   二胡声再次响起,少女轻声吟唱。朱珏闭上眼睛,摇头晃脑地听着,一副十分享受的模样。灼华心想着,逛青楼,听小曲,不知怎的,之前对朱珏的好印象瞬间荡然无存,在她眼里,朱珏如今就是个贪图享乐的纨绔公子哥。   就在众人沉浸在歌声里时,一个醉汉东倒西歪地走了进来,手里还提着个酒壶。他淫笑着盯着唱歌的女孩,走到女孩身边一把抓住她的手。女孩吓得立刻噤了声,用力想把手抽回,躲到老人身后,可醉汉力气极大,她怎么也挣脱不开。女孩越躲,醉汉抓得越紧,猛地一下将女孩拉进怀里,就要上前轻薄。   老人见女儿受欺负,急忙上前想拉开醉汉,却被醉汉一把推倒在地。   朱珏拍桌而起,冲上去用力拉开那醉汉,怒道:“你是什么人?竟敢如此无礼!”   那醉汉站起,晃了两下,鄙夷地看着朱珏,冲着朱珏怒吼:“你又是谁?竟敢推我。”   朱珏毫无惧色,指着醉汉怒斥:“光天化日之下强抢民女,难道这南京城没有王法了吗?”   醉汉抖了抖衣袖,高傲地抬起下巴,嘲讽道:“哈哈,哪里来的?竟敢管老子的事?你也不去打听打听,老子是谁,老子就是他妈的王法。”他朝楼上喊,“来人!给他们看看什么叫王法。”   只见几个穿着黑衣的家丁从楼上跑下来,围到醉汉身边。朱珏的随从赶紧将朱珏护在身后,手按在椅子上,随时做好准备。   酒楼掌柜见这架势,是要打起来了,忙跑过来,给醉汉作揖赔笑说:“杨公子,杨公子,您消消气,是他们几个不懂事,惹恼了您。”   周围的客人有的站起来围观,有的躲到一边,大多数人都抱着看热闹的心态。   有人小声议论:“这是哪儿来的公子?”   旁边有人压低声音回答:“这你都不知道,外乡来的吧?他是留京户部尚书的外侄,他的干爹才厉害呢,京里的黄公公,在皇上身边当差!”   醉汉听到议论,酒也醒了大半,顿时更加嚣张,在南京城,像他这样有靠山的公子哥,谁敢招惹?   随从听后,凑近朱珏耳边小声说:“跟宫里有关,我们得赶紧走。”   朱珏也听到了,心里仍是不忿,气呼呼地说:“就这么走了,太窝囊了。”   朱珏比谁都明白,跟官府、宫里沾边的人,都是大麻烦。   随从始终警惕地盯着周围的动静,虽然那几个家丁不是他的对手,但为了安全起见,还是劝道:“窝囊总比惹事好,你的身份是万万不能暴露的。”   朱珏觉得随从说得有道理,不禁点了点头,心里还是不平,仍旧硬着口气说道:“今天我不跟你计较,来日我再遇到你,定不会饶恕你。”   显然,做了缩头乌龟的人总是气弱的。   朱珏还未说完,他就被随从拉着挤出了人群。   那醉汉看着朱珏狼狈而逃,不禁狂妄地笑道:“哈哈,还算识相!”   灼华看着朱珏在大庭广众之下逃跑的模样,自言自语:“他怎么是这样的人?平时还摆出一副大义凛然的样子,真是可耻,让人唾弃。”   那日在云之轩见到的书生意气、仪表堂堂的朱珏彻底消失了,现在他真是一个道貌岸然的伪君子,灼华心里满是气愤地想着。   现在李研他们又不在,该怎么办呢?灼华看到歌女和老人被人群挤到一边,醉汉没注意到他们,自顾自地在那里嚣张。如果坐视不管,那么纵使读太多的书又有何用?   灼华从人群后面绕到歌女和老人面前。   “嘘。”灼华轻声说,悄悄扶起老人,拉着歌女往外走。此时店老板还在跟醉汉道歉。灼华牵着他们就快要走到门口了。   醉汉根本不听店老板的,也懒得去看那张扭成一团的脸,将店老板推到一边怒道:“不用这么多废话,我的美人呢?”   好色的人都是如此,无论发生了什么,也不会忘记美人。这时他的家丁忙着去找。   “在那里。”一个家丁指着溜到门口的灼华叫喊着。   灼华没回头,只说了一句:“快走!”   她一手拉着歌女,一手扶着老人,跌跌撞撞地跑出了酒楼,跑到大街上。一个是女子,一个是老人,没跑多远,那群恶徒就追了上来。   醉汉看着他们,淫笑道:“怎么,还想跑?”   灼华将歌女和老人护在身后,毫无畏惧地看着醉汉。   醉汉伸手就要去摸歌女的脸笑道:“我看上你,是你的福气,跟着我,委屈不了你。”   歌女和老汉吓得赶紧下跪,不停地磕头:“求公子饶命,求公子饶命。”   大街上可不比在酒家,围观的人越来越多,大家都对着醉汉指指点点。   可醉汉色心已起,哪里还顾得上旁人的目光,伸手抬起歌女的下巴,淫笑道:“跟了我,哪里还用求我?”   灼华看在眼里,痛在心里,光天化日之下,如此嚣张,难道真的没有王法了吗?   她灵机一动,朝着人群大喊:“叔叔大爷、大婶大娘们,快来看看啊,户部尚书的侄子强抢民女啦!”   灼华这一吆喝,周边围观的人就更多了。   那醉汉看到灼华,气急败坏地说:“哪里来的臭小子。”想要伸手去扯灼华,被灼华躲过,他更是恼羞成怒,对着家丁吼道:“你们愣着干什么?抓起来!”   灼华是两拳难敌四手,况且自己又这么弱,于是跪在众人面前,一边哭一边喊冤:“各位大叔大婶,救救我们一家子吧!他们欺负我们一家老小,要逼着我们去死啊!”   围观的人本就看不惯醉汉的嚣张,竟逼得这么个“小孩”给他们磕头求救,众人气愤难忍。几个家丁伸手去抓灼华,灼华一个激灵,躲到了人群后面。   这时,人群里面有人大声喊道:“你们太过分了!仗势欺人!”   “强抢民女,逼良为娼,这大明朝还有天日吗?”   “当官的欺压我们百姓,鱼肉我们乡民,还有天理吗?”   越来越多的人附和着,议论声此起彼伏。众人围向家丁,家丁被逼得连连后退,谁都知道,没有比民愤更可怕的事情。   醉汉看着家丁退缩的样子,伸手朝两个家丁的脑袋各扇了一巴掌,吼道:“你们怂什么?几个刁民有什么好怕的!”   被打的家丁摸了摸头,附在醉汉身边劝道:“不是啊,公子,现在事情闹大了,要是让舅老爷知道了,我们可吃不了兜着走!”   醉汉一听到“舅老爷”,顿时吓得魂不附体,立马慌了起来,说道:“那现在怎么办?”   “赶紧走吧。”家丁也慌张地说,“等激起了民愤,受苦的还是我们。”   家丁想要跑了,醉汉这么一闹,酒也全醒了,哪里还顾得上什么美人歌女,慌张说道:“那赶紧跑吧。”   在众人的声讨声中,几名恶徒落荒而逃。众人见恶徒跑了,纷纷松了口气。   灼华也松了口气,不停地笑着作揖感谢说:“谢谢大家,谢谢大叔大婶的救命之恩。”   歌女和老汉也不停地磕头道谢。   人群中有人对着灼华说:“赶紧回家去吧,小心恶人又回头。”   “快些回去吧。”有人也这么说。   见没什么事了,人群渐渐散去。灼华扶着老人和歌女,慢慢地走着,她从荷包里掏出一些碎银子,塞到那歌女手中:“姑娘,你看我也没多少钱,就这么多了。”   歌女连忙把钱推回来,摇着头说:“公子,我们不能要您的钱,你救了我们的命,已经是大恩了。”   灼华又把钱塞过去,笑着说:“钱你们拿着,也不多。这几日你们就别出来卖唱了,等过几日要么换个地方,要么躲一躲,免得那个恶棍回来报仇。”   看着老汉和歌女迟疑的眼神,灼华推着他们说道:“赶紧走吧。”   老汉看着灼华,感激地说:“公子,你真的是好人,好人肯定有好报。”   灼华不好意思地笑笑:“这没什么,快些回家吧。”   看着歌女搀扶着老人慢慢消失在街尽头,灼华忽然想到什么事情,一拍脑袋说:“呀,忘了,我得赶紧去布店。”   灼华这才想起,正事还没有开始办呢。   朱珏正看着灼华离开的背影,笑着说:“看,此乃天下奇女子。”   方才朱珏就在离灼华不远处,看着这一切的发生。   随从也看着灼华的背影,嘟囔了一句:“我看是奇怪的女子。”   朱珏转头瞪着随从,气呼呼骂道:“哎,燕迟,你今天害我做了一次缩头乌龟,我还没找你算账呢?”。   燕迟往后退了一步,作揖解释道:“我也是为公子好。”   朱珏看了看燕迟,又望着已消失在街角的灼华,悠闲地摇着扇子说:“算了,我吧,看起来也不是什么好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