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夏繁花

228,第二百二十八章 ,极度思母,开口喊妈。

  一、夜夜入梦,思念成疾。   牌九闲时短,深夜相思长。   自知往昔样,素心惹泪颜。   白日笑容甜,灯深梦不安。   雨泪惊醒处,次次有儿颜。   自上次姬晨探视后,我对两个孩子的思念如同疯长的藤蔓。   白日里,我强颜欢笑,与病友们玩牌嬉闹,看似已然适应了这里的生活;可每当夜深人静,躺在那张狭窄的病床上,孩子们的音容笑貌便无比清晰地浮现在眼前,泪水常常无声地浸湿枕巾。   真正的日有所思,夜有所梦,那梦中的团聚越是温馨,醒来的现实就越是显得冰冷刺骨。   掐指算来,姬晨上次答应半月来看我一次,如今竟快一个月了仍不见踪影。   一种被遗忘的恐慌和莫名的怨恨在我心底滋生、蔓延。   我恨他的言而无信,连一个电话都吝于施舍;我更恨我那血脉相连的亲生父母,为何如同人间蒸发,难道他们竟不知女儿被关?   每每听到护士喊“XX号,家人来电”时,我那颗心就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羡慕、酸楚、委屈交织在一起,几乎让我窒息。   一个中午,趁着向送餐老板订菜的机会,我鼓足勇气,飞快地写下姬晨的电话号码,几乎是哀求地请老板帮我拨打,催他来看我。   老板看着我那急切而卑微的眼神,终究是心软地点了头。   那一刻,我仿佛抓住了茫茫大海中的一根浮木,心中燃起一丝微弱的希望。   左等右等,望眼欲穿,那个熟悉的身影始终未曾出现。   希望,在一次次的等待中,逐渐磨成了失望的砂砾。   二、铁窗之外,病友心声。   为了那点可怜的自由与慰藉,我努力表现得顺从、安静。   如今,我已获准每周可以去其他楼层打麻将、玩电脑。   每次走出那道沉重的铁门,看着外面那方被切割的天空,一种强烈的、想要挣脱这一切的冲动便会涌上心头。   外面的世界,空气是自由的,阳光是毫无遮挡的。   可目光所及之处,总有几位身手敏捷的护士如影随形,她们警惕的眼神无声地提醒着我此刻的身份与处境。   那刚刚燃起的逃跑念头,便如同被针扎破的气球,瞬间偃旗息鼓,只留下更深的无力感。   在一次周三的集体放风时,我在一楼的草坪上遇到了九病区的一位三十五岁大姐。   她向我吐露了心声:原本拥有一个幸福家庭,与丈夫经营麻辣烫生意,年入颇丰。   她坦言自己耐不住平淡生活的寂寞,屡次在网络上与陌生男子聊天,言语露骨,甚至引至家中。   丈夫因孩子一再原谅,直至一次激烈争吵,她声称此举只为寻求刺激,最终被丈夫以治病为由,骗来了这所医院。   我问她:“那你后悔吗?”   她答得干脆:“不后悔,我只后悔跟他回来,被送到这里。”   她的故事让我愕然,也让我反思。   这铁窗之内,究竟囚禁着多少颗迷失而复杂的心灵?   三、娇儿唤娘,喜极而泣。   娘亲住院日子长,   极度思娘唇口张。   终于见了娘亲面,   一声妈妈喜若狂。   正当我与九区大姐交谈时,仿佛天籁之音传来——“56号,汝繁花!”是护士长汝荣华在喊我。   我连忙应声:“我在这!”   “你家人来看你了,别在这里聊天了,跟着许姐去接待室!”   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是姬晨吗?他终于来了?   当接待室的门被打开,阳光涌入的刹那,我看到了那个让我朝思暮想的身影——姬晨,还有他身边那个小小的人儿,我的轩轩!   “你怎么这么久才来?”委屈和埋怨脱口而出。   姬晨脸上带着奔波的疲惫:“我忙着送货啊,现在生意是旺季,家里忙不过来!”   他轻轻推了推轩轩:“快,过去,到妈妈身边……”   我蹲下身,视线早已模糊,颤抖的双手牵起儿子的小手:“一个多月未见,我的轩轩胖了……”   姬晨柔声道:“我知道你想孩子,就带过来了。轩轩,快,喊,妈妈!”   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说什么?他……他会喊妈妈了?”   轩轩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努力地看着我,小嘴一张,终于清晰地迸发出那两个让我魂牵梦绕的音节:“妈……妈妈……”   这一声呼唤,瞬间击溃了我所有伪装的坚强。   泪水决堤而下,我一把将儿子紧紧搂在怀里,仿佛要将他揉进我的骨血里:“乖,我的轩轩乖,我终于听到你说话了,听到你会喊妈妈了……”   轩轩也用他小小的手臂回抱着我,像是完成了某种使命,又接连喊道:“妈妈,妈妈……”   姬晨在一旁解释道:“你住院后,他很想你,有一天,拿着你的照片,就自己喊出来了。   他现在会喊‘妈妈’和‘弟弟’了。荣荣哭的时候,他会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弟……弟……哭……哭……哭了……’”   我抱着轩儿,泣不成声:“你要听奶奶的话,在家照顾好自己和弟弟,好不好……”   轩轩似懂非懂,却乖巧地点了点头。   姬晨递给我他买的芒果,我立刻拿起一个,笨拙而急切地剥开,将金黄的果肉喂到儿子的嘴里。   看着他小口吃着,我心中充满了难以言表的满足感。   十五分钟的探视时间转瞬即逝,快得让人心碎。   姬晨最后拥抱了我,亲吻了我的额头,问道:“在这里还好吗?现在还有人欺负你没有?”   我摇了摇头,声音哽咽:“还好,比起之前习惯了不少。你能不能不要留我在这里住太久?我想,我生日之前出院,我想回家过生……”   姬晨点了点头,承诺道:“好,你乖乖的听医生话,配合治疗,我争取早点接你回家。”   “我都胖了,”我低头看着自己,“胖得连自己都不认识了……”   他温和地笑了笑:“没关系,这样也挺好的,等你回来后,再慢慢减。”   护士的声音再次响起,打断了这短暂的温馨:“好了,五十六号,芒果我们给你收好,回去吧,马上就要开饭了……”   四、厨师之语,恨意消融。   相思绕,相思绕。   几世轮回天知晓?   烟波渺,烟波渺。   梦里相会醒多少?   三生石,奈何桥。   擦肩而过回眸巧。   忘川河,孟婆汤。   爱恨情仇洗净好。   彼岸花,幽冥路。   魂飞魄散又殊途。   阴阳账,生死薄。   一笔勾销尘缘了。   不同生,盼同老。   生生世世与君好。   回到病房,心中那份因等待而产生的怨恨并未完全消散,反而在团聚的短暂欢愉后,变得更加清晰刺人。   下午开饭时,我推着餐车,神情落寞。那位好心的打菜大叔看了看我,低声问道:“小妹子,刚刚那个男孩子是你老公?”   我点了点头:“是啊!怎么了?”   大叔语重心长地说:“好好珍惜,这个男孩子心很好,善良。”   我有些不解,苦笑道:“这话怎么说呢?”   大叔压低了声音:“我刚推着餐车进来,他看着你走了之后,伸手抹了抹眼泪。上次他来看你,你走后,他的眼睛也红红的。这样的男子爱你,心软……”   大叔的话,如同一声惊雷,在我心中炸响。   一瞬间,之前所有因孤独、等待而积攒的怨恨,竟如同阳光下的冰雪,开始迅速消融。   原来,他并非无情,他的牵挂与不舍,只是藏在了我看不见的地方。   那一刻,我心头的坚冰碎裂,一股暖流缓缓注入。   我也开始正视自己的内心,恍然发觉,过往的许多痛苦与矛盾,或许更多是源于我自己原生家庭带来的阴影与不安全感,而非他的过错。   五、病友百态,各有不同。   医院就像一个小社会,汇聚着形形色色的人生悲剧与性格冲突。   新来的病友瑞瑞,与我一样,也是位产后不久的产妇。   因脾气暴躁,在家摔打东西,被公婆送了进来。   她时好时坏,不发作时沉默寡言,一双大眼睛空洞无神;一旦躁狂起来,则手脚不停,喜在桌子上跳来跳去,状若灵猴,还时常抢夺病友的食物。   一天清晨,大家正按部就班地洗漱。处于躁动期的瑞瑞就在我旁边。   她含糊地让我过去一点,我没听清,便问:“你说什么,再说一次?”   这一问竟触怒了她,她端起手中的水杯就朝我泼来,口中骂道:“骚货,过去一点!”   我被泼了一脸冷水,怒火瞬间被点燃。想起自己立下的“人不犯我,我不犯人”的原则,我毫不犹豫地端起自己那盆水,朝着瑞瑞当头泼去!“你骂谁骚货呢?”   瑞瑞顿时成了落汤鸡,连带殃及了旁边的杨盼。   “哎呀!”泼我身上来了……”杨盼惊叫。   我连忙道歉:“杨盼,对不起,我不是故意泼你的!”   而瑞瑞已如被激怒的野兽,冲过来撕扯我的头发:“骚货,你敢泼我?”   我也不甘示弱,同样揪住她的头发和脸颊反击:“嘴巴给我放干净点!我是惹你还是招你了,有话不能好好说吗?”   护士闻讯赶来,将我们分开询问缘由。在众人指证下,护士知是瑞瑞先动手。   不料瑞瑞竟挣脱护士,朝其吐了口唾沫,随即冲出去踩上桌子企图“逃跑”。   最终,她被几个护士合力制服,用束缚带锁在了柱子边。   几天后,瑞瑞躁狂平息,竟又主动来向我道歉,希望和好。   我看着眼神恢复清明的她,叹了口气:“行,你记得就行。我这个人就是,你不惹我,我不惹你,你若惹我,我必还手!”   这里的病友,各有各的故事,各有各的执念。   那位五十多岁的作家阿姨,总在纸上构建她的精神世界;另   一位自称“太阳宝宝”或“天皇陛下”的阿姨,活在自己的年龄迷宫里。   还有一位住了二十多年的阿姨,早已将医院视作归宿,直言不想回家。   直至五月十二日母亲节,发生了一件引发热议的事。   一位白发阿姨,竟撩开衣襟,让一位二十岁的年轻病友吮吸。   此事迅速传开,众人皆以“变态”视之。   可在我眼中,却看到了不同的景象。那一刻,白发阿姨抚摸女孩头部的动作,充满了母性的怜爱,而女孩蜷缩的姿态,则像一个极度渴望母爱的婴孩。   这或许无关风月,只是两个残缺灵魂在困境中相互慰藉的扭曲方式。   六、探视之果,时好时坏。   医院里的悲欢,并不总是相通。那个叫杨婷婷的女孩,原本病情稳定,恢复良好。   可在她奶奶来探视一次后,情况急转直下。她开始终日以泪洗面,反复哭唱:“奶奶啊,妈妈啊,你们都不要杨婷婷了,杨婷婷作孽啊,从小就没有妈妈,现在连奶奶也不要杨婷婷了啊……”声声泣血,闻者心酸。   另一位博士毕业的女病人,是位初中教师。初来时,躁郁症发作,会用流利的英语咒骂父母,用粗俗言语攻击看不惯的人。   如今病情稳定,她变得安静,常常手不释卷,偶尔冒出几句英语,眼中充满了对父母的思念与愧疚。   护士对此感慨道:“有些病人,家里人来探视几番,越来越好了;有些病人,原来恢复得好,见了家人后,反而更差了。   每个人不一样,家属带来的影响也不一样,结果自然就不同了。”   听着护士的话,看着身边形形色色的病友,我对自己与姬晨、与家人的关系有了更复杂的思考。   那根连接外界的电话线,那扇短暂开启的探视门,带来的究竟是救赎的良药,还是更深的创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