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夏繁花

106,第一百零六章 ,接二连三,多事之年。

  一、病房里的暖与药里的苦。   妙语连珠情意绵,   专逗心尖那朵兰。   包容似海常呵护,   羞得医护掩笑颜。   住院的日子里,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断裂的脊骨,第十二节压缩性骨折的痛楚像潜伏的毒蛇,随时噬咬着我的神经。   在这片惨白的绝望里,姬晨是唯一的暖阳。   他俯身,小心翼翼地将吹凉的汤勺递到我唇边,目光专注得仿佛那是世间最紧要的事。   每日雷打不动的,是他温热的指尖精准地揉按我的太阳穴,驱散那恼人的钝痛;清晨与黄昏,他端来脸盆,卷起我的裤脚,那双骨节分明的手没入温热的水中,力道恰到好处地揉捏着我的脚心脚背,那暖意仿佛能顺着经络,一点点焐热我冰冷的四肢。   正骨医院的秘方中药,苦涩得令人作呕,他却总有法子,像变魔术般从掌心变出几颗晶莹的冰糖,哄着我,如同哄一个任性的孩子,咽下那墨汁般的药汤。   病房中央是我的位置,不久,旁边二床住进了两位九十高龄的老爷爷。   姬晨削好苹果,我总让他匀出几片递过去,二位老爷爷总打趣我俩像观音身边的金童玉女。   晨讲起故事来眉飞色舞,他工作时的趣事,幽默的段子,常惹得病房里响起压抑不住的、带着咳嗽的笑声。   护士们路过,目光总会在他身上停留,带着毫不掩饰的艳羡。   “小美女,你上辈子肯定救了银河系!才能遇到一个这么温柔又爱你的好老公。”   一个护士换药时悄悄的对我说。我的脸瞬间烧起来,窘迫地埋进枕头。   晨妈每隔两三天便来,傍晚时分,将市场的生意托付给舅舅家,提着保温桶,里面是热腾腾的饭菜和飘着油花的鸡汤,嘱咐我别多想,安心养伤。   二、手术刀与承诺的重量。   在姬晨细致入微的照料下,头疼渐渐偃旗息鼓。   可复查的X光片像一张冰冷的判决书:第十二节脊骨压缩性骨折,第十一节轻微变形。   医生指尖点着那片阴影,声音严肃:“手术是最稳妥的选择,费用前前后后调养在三万左右,否则……后果可能是早衰驼背,终身不能负重,甚至有瘫痪的可能……”   姬晨握紧我的手,掌心干燥而温暖:“别担心钱的事,听你的。”   恐惧像藤蔓般缠绕上来。就在我几乎被他说服,准备咬牙迎接那未知的锋利时,命运送来一个血淋淋的“示范”。   隔壁病房,一位一年前做过同类手术的妇女来拆钢板,凄厉的哭嚎和拍打床板的钝响,穿透墙壁,整夜敲打着每个人的神经。   晨妈和表姐夫忧心忡忡:“能不动刀就别动!你看你姐夫……”   表姐夫抬起他那条做过手术的手臂,眉头紧锁:“小繁啊!不动手术还好些,你看我这以前经不起医生吓打了钢钉,现在一到阴雨天又痒又疼,胀得钻心!”   手术台上的惨叫与亲人忧虑的眼神交织成一张恐惧的网。我退缩了。   背上狰狞的蜈蚣疤?将来剖腹产时腹部背部双重的“勋章”?   一种近乎病态的羞耻感和对剧痛的恐惧彻底吓住了我。   我望着他,声音发颤:“要是我真驼了背,怎么办?”   他抚开我额前汗湿的碎发,眼神没有丝毫犹疑,平稳得像磐石:“人老了,背都会弯的。等那一天,我也老得直不起腰了。老公竟然选择了你,就选了你的一切,爱你的心不会变得。”   这磐石般的承诺,最终压倒了手术刀下的未知酷刑。我在拒绝手术的告知书上签下名字,像签下一份与未来疼痛的契约。   量身定做的矫正器束缚着我,医嘱是沉重的枷锁:躺三个月,半年内别弯腰,带一年支架,三年内远离重活。   三、归家、奇迹与难言的羞赧。   隔壁床老爷爷那位沉默的儿媳,在我出院那天也特意赶来,拿起梳子,一点点梳理我因卧床月余而纠结如枯草的长发。   “妹子,你心善又敞亮,”她叹息着,动作轻柔:“要是我的闺女该多好……”   车来了,来不及细梳,她只能匆匆为我束起一个歪斜的马尾。   出院时,一个意外的插曲带来了短暂的微光。   姬晨立刻带我去人民医院复查那个折磨我许久的卵巢囊肿。   医生看着B超单,一脸惊奇:“没了?囊肿消失了!”这意外的“痊愈”,像阴霾里透出的一线天光,虽然身体的伤痛依旧,却莫名给了我一丝慰藉。   晨带我去了理发店,看着镜中自己那头因伤处不能沾水而一个月未洗、干枯打结的长发。理发师都建议我剪掉,我摇了摇头不肯。   姬晨将我带回家,让我平躺在婆婆的床上,他搬来凳子,打来温水,倒进整整一瓶护发素。他耐心地揉搓、梳理,动作轻柔得不可思议,生怕弄疼我丝毫。   整整一个多小时,黏腻纠结的发丝终于在他手下变得柔顺。   客户邵东的老龙姨正好看见,啧啧感叹:“小繁啊,你八字好,嫁了个脾气好的男人,好好珍惜!”   晨舅妈因我在她家摔伤,硬塞了五千给晨妈让买营养品。晨妈推辞不过,收了两千,换来一桶蛋白质粉、钙片和补气血的药。   邻居娆娆、艳艳也提了东西来看我,感动之余,那份害怕欠人情的A型双子座纠结又悄然爬上心头。   那时,我心里是真把晨妈当妈的,敬爱又依赖。她看我坎坷,甚至要了我的八字说去算算。   四、挣扎的尊严与生日的重量。   “禁足”的日子格外难熬。姬晨出门送货前,晨妈端水进来想帮我擦身。那份面对婆婆的羞涩让我窘得连连摇头。   最终,羞耻感战胜了医嘱。趁家中无人,我强忍剧痛,扶着冰冷的墙壁,一步一步挪进洗手间,用热水冲刷掉医院的消毒水味和心里的憋闷。   当姬晨送货回来看到湿发滴水的我,脸上血色瞬间褪尽。   那是他第一次对我真正动怒:“要么让妈帮你,要么等我回来!骨头还想不想要了?”   说完他又转头望着自己的母亲:“妈!你为什么准她下床,医生说过,三个月不能下床的,三个月后带支架下床……”   晨妈站在一旁看着生气的儿子,委屈又无奈:“我说了帮她,她硬不肯……”   他眼底的焦灼和心痛,比任何责备都更沉重地烙在我心上。   生日那天,奶奶揣着两千块从乡下风尘仆仆赶来,外婆、大姑、大姨也到了。   祖母心疼的直抹眼泪,外婆站在床边看着我,张嘴想说点什么,欲言又止。   五、祸不单行与爷爷的遗言。   孙媳坠伤方出院,   爷爷遭砸命垂危。   云南忽报勘测事,   夜半工人殒魂悲。   刚能勉强带着矫正器试着下地活动,九十一岁的爷爷又出事了。老人家搬凳子翻找旧物,沉重的老式衣柜轰然倾倒,将他狠狠砸在下面。   祸事如影随形,几乎同时,云南传来噩耗——晨爸带去做地质勘测的一个工人,爷爷的堂弟,竟在深夜猝然离世。   命运仿佛在刻意嘲弄,这对堂兄弟生前常开的玩笑——“发哥,发哥,你大我三十多,肯定走我前头!”   爷爷总是带着笑:“那可不一定,也许你会赶在我前面!”——竟一语成谶。   姬晨赶回乡里照顾爷爷。病床上,爷爷神志时而清醒时而模糊,枯瘦的手死死攥着姬晨:“快……快叫你爸回来……我等不住了……”   浑浊的眼睛里全是未了的心事,“姬达三十二了……怎么就不肯娶媳妇?还有你媳妇……进门一年多了……肚子怎么还没动静?”   奶奶在一旁抹泪:“老头子你糊涂了?孩子的事急不得,有的三年才做娘,小子还小!”   五月二十八,凌晨三点多,晨爸处理好云南赔偿事宜,风尘仆仆踏进家门不过几小时。   当天晚上,爷爷看着牵挂的小儿子终于回到身边,在儿子与孙子的守护下,长长吐出一口气,永远合上了眼睛。   “肚子怎么还没动静?”——爷爷弥留之际这句无心的呢喃,像一把生锈的钝刀,反复切割着我因伤卧床、无法孕育的惶恐与自卑。   它沉甸甸地压下来,混合着身体的疼痛,几乎成了压垮我的最后一根稻草。   六、葬礼上的红布与虚妄的脸面。   爷爷的丧事盛大而忙碌。家里的鱼苗生意不能停,我只好央求娘家十一岁的弟弟请假过来帮忙几天。   弟弟很懂事,加水、喂料、给客户打包鱼苗,手脚麻利。   奶奶特意包了三百块钱让弟弟带过来。想到小姨曾为了在婆家“争口气”,偷偷用自己的私房钱贴补娘家送来的礼金,一种混合着补偿娘家、证明自己价值的冲动。   我不想让夫家觉得我娘家寒酸。送礼那天,我从卖鱼苗的钱里抽出七八百,悄悄塞进奶奶给的红包里。   账房设在堂屋一角。晨大姑的儿子负责记账。他接过弟弟递上那个写着“尊亲”字样的厚厚红包,手指灵活地捻开钞票,一遍,两遍……脸上掠过一丝惊讶,随即声音不自觉地拔高,带着点刻意的响亮:“孙媳亲家礼数重,一千一!”那叠钞票在他指间发出轻微的脆响。旁边几位亲戚的目光瞬间聚拢过来,夹杂着低低的议论。   弟弟不明所以地挺了挺小胸脯。而我脸上火辣辣的,仿佛那目光穿透了红包,看穿了我用夫家钱贴补娘家脸面的难堪。   这虚妄的“体面”,像一层薄薄的糖衣,包裹着内心酸涩的核。   出殡的队伍蜿蜒如一条白色的河,哭声和唢呐声撕扯着沉闷的空气。   按照此地老规矩,未正式过门行结婚大礼的孙媳,孝服不能上身,只能以一截刺目的红布缠于手臂。   当那红布被一位远房婶子不由分说系上我臂弯时,周遭一片素白的孝衣孝帽瞬间将我隔离出来。   那抹红,在满目萧索的白色里,突兀得像一道新鲜的伤口,像一声无声的宣告。   它隔开了我与这片土地血脉相连的哀恸,也隔开了我与姬晨此刻共同承受的悲伤。   他穿着孝衣,额上勒着白布条,沉默的跟在队伍里,偶尔回头看我一眼,眼神里盛满无法言说的疲惫和同样深重的无力感。   红布在风里轻轻拂动,刮擦着皮肤,带来细微却清晰的痛感,时刻提醒着我的“名不正,言不顺”。   爷爷临终关于子嗣的叹息,葬礼上这抹格格不入的红,像两块冰冷的巨石,沉沉地压在我尚未痊愈的脊背上,也压在了我和姬晨之间原本澄澈的天空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