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夏繁花

080,第八十章,媒人不易,巧舌如簧。

  一、勇敢赴约。   事到临头变了卦,父亲要打麻将,媒人粟婶的电话一个接一个地催。   祖母不去,父亲也不去……电话铃声在空荡的屋里显得格外刺耳。   “行!”我赌气地对着空气低吼,心一横,“人家父母菜都买好了,我去!反正有两个媒人陪着,怕个锥子!看的是郎又不是狼!”   何况,我那手机唱歌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正好借这机会去邵阳换个新的——这个念头也给了我一丝行动的勇气。   我独自走到岩石村商店边,粟婶婶一眼看见我,惊讶地瞪大了眼:“妹子婆,就你一个?你父亲呢?奶奶呢?”   我挤出笑容,撒了个谎:“她们今天都走不开身,子氏那边来了亲戚……”   旁边的老李叔皱起眉头:“你一个人去?下得了决定?”   一股倔强涌上来,我几乎是口是心非地冲口而出:“男孩子都说了,这年代了,婚姻大事自己做主!终究是我自己过一辈子,我看中了就行!”   话说出口,自己也觉得带着几分孤勇和委屈。   粟婶婶愣了一下,随即拍着大腿笑起来:“哈哈哈哈!好!今日日子好,我看今天肯定能成!”   二、风中的暖意。   打了辆摩托车到镇上,再坐邵阳的班车。十点半左右,终于到了宝庆车站。   姬晨已经等在那里,看到我们一行,他目光扫过我身后,带着询问:“你爸没来?奶奶也没来?”   粟婶婶赶紧打圆场:“伢子,她爸爸和奶奶家里有客,你和妹子自己同意就要得了!”   妹子,你说是不?”她悄悄的碰了碰我。   我点点头,感觉晕车的不适感又泛上来,胃里翻江倒海:“嗯,我和粟婶婶都有点晕车,还有多远?能打摩托车吗?”   “可以可以!去那里?”旁边的摩托车司机立刻围拢过来。   “资江桥,多少钱?”姬晨问。   “十五一个,坐俩就走!”司机很爽快。   两辆车,媒人老李叔和粟婶婶坐前面那辆。姬晨很自然地扶住快七十岁的粟婶婶,几乎是半抱半扶地帮她上了车,动作细心又体贴。这一幕,悄悄落在我眼里。   车子发动,风呼呼地灌进来,吹得头发乱舞。   预想中可能会环上来的手臂并没有出现,一双温热的手掌轻轻捂住了我的耳朵。   他的身体微微前倾,胸膛隔着衣服贴紧我的后背,像一堵坚实的墙,为我挡去了大部分凛冽的风。   我的脸颊悄悄发起烫来,心里有个小小的声音在说:嗯,这个男孩子,心真细,对老人家也好……好像,真的可以。   三、鱼市初见。   摩托车七拐八绕,停在了一个喧嚣嘈杂的市场边——资江河畔,姬晨父母做生意的地方。   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鱼腥味、虾蟹的咸鲜气,各种海鲜的气息混合在一起,浓烈得几乎有了形状。   从小带弟弟妹妹的我,倒不觉得特别反感,只是这环境确实和想象中的“见家长”相去甚远。   粟婶婶本就晕车,被这味道一冲,脸色煞白,蹲在路边大树下就吐了起来。   姬晨的父母已经迎了出来,脸上堆满了热情的笑容。他父亲端出瓜子糖果,他母亲忙着倒开水。   近距离看清他们的模样,我才恍然姬晨那出色的五官来自哪里——他父亲身材挺拔,面容英俊,笑容爽朗,显得很年轻;母亲眉眼尤其漂亮,双眼皮,长睫毛,年轻时定是个美人胚子。   那天我穿着红色皮坎肩、黑色内搭、红色短皮裙和过膝高跟马靴,整个人瘦得只有七十八斤,站在充满生活气息的鱼市背景前,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媒人热情地向他们介绍着我。我稳住心神,微笑着打招呼:“叔叔,阿姨好!”   他母亲递过来一杯热茶,我双手接过,迎上她带着审视的目光,又认真地道了声:“谢谢阿姨。”   他父亲笑着对姬晨说:“你自己陪着妹子到处看看,我们做着生意,你妈妈等下还要煮饭,怕招呼不周了。”   四、众口铄金与坚定心意。   姬晨便带着我在他们家的摊位附近走动。五间大房子,里面全是密密麻麻的鱼苗网箱。   老李叔跟在后面,指着那些网箱,声音里带着刻意的强调:“妹子啊,这一间房子就有几万只鱼苗,你自己算算,这些鱼苗值多少钱?”   他又指着旁边荷塘边堆积的几大网色彩斑斓的锦鲤:“喏,还有这个,都是钱呐!”   我听着,心里却异常清醒,甚至觉得有点好笑。   我转过头,看着老李叔,声音不大却笑着说:“呵呵,我是嫁人,选的是枕边人。人好了,就行了!”   财富固然重要,但绝非我此行的首要目的。   李叔也跟着笑了笑:“呵呵呵呵,这人可以吧,当也不差,这是他做生意的地方,他家在南站那边,你要是想看,今天下午也可以去看下……”   这时,他的亲戚们陆续围了过来——舅舅、舅妈、表舅妈、堂姨。   粟婶婶熟络地向表舅妈打招呼:“喜得龙孙,做奶奶了,恭喜恭喜啊!”   年轻的表舅妈笑容满面:“谢谢,谢谢,只是,还要拎你噶和老李的大情呢!下个月满月酒里来吃酒呢!”   老李叔忙着介绍:“这是晨伢子的堂姨,这是舅舅舅妈,这位是表舅妈,去年正月我和粟婶做的媒,今年就抱上孙子咯!”亲戚们都很和善,笑着应了。   表舅妈上下打量我:“就古妹子咯,那古妹子要得,和我燕燕差不多高,生的花一样,又柳条……   我微笑着回应,心里却想:花一样的年纪,名字里也带着“花”,可不是花一样么。   这时,我的手机响了,是好友梦梦。我走到稍远的、姬晨堂姨屋那边接起:“喂,梦梦?”   “兰姐姐你在干嘛呢?”梦梦的声音充满活力。   我压低声音,带着点分享秘密的兴奋:“我在邵阳相亲呀,还能干嘛!”   “又相亲?都相了十七零八个了?这次这个又怎么样呢?”梦梦调侃道。   “还是上次在精品店看过的那个,”我忍不住嘴角上扬,“看中了,就他了!”挂了电话,我才注意到舅妈就在旁边洗网子。   午饭时,舅舅、舅妈都在座。   饭后,媒人们和姬晨父母在一边聊着。我隐约听到舅妈的声音:“这妹子接电话,别人问她在哪,她直接就说在邵阳相亲,好像……有点不害羞的样子?”   表舅妈立刻接话:“古都没事呢,说明妹子是个直性子,直来直去还好滴!”   粟婶婶也赶紧说:“那是她俩个妹子玩的好乃,古也没什么呢,只港你们看妹子人觉得可以不……”   姬晨的母亲终于开口,声音带着点犹豫:“妹子五官还是可以,礼数也行,就是太矮太瘦小了点……”   粟婶婶立刻发挥媒人的口才:“呃,老板娘子!妹子嘎几个胖的,结了婚,生了崽,都会胖的……”   表舅妈也帮腔:“古排子几,可以了,姐姐。我家燕燕刚来时也好瘦,现在生了崽不就胖了?”   老李叔更是搬出成功案例:“你看他崽好高,快一米八了,媳妇也是我和粟婶做的媒,你们晓得的,也和这妹子差不多高,她是甲子的,她是三桥的,挨着好远咯,去年嫁过来,今年不就抱孙子了?   表舅妈望向晨:“鑫坨,你自己喜欢冒乃,你自己看上了就可以了,到时回娘屋还有伴,一条路线,打得队起。”   姬晨没有丝毫犹豫,目光坦然地看向父母和亲戚:“喜欢啊,看上了,就她了。不喜欢我又怎么会接她来呢?”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肯定。   一直沉默的姬晨父亲,这时才带着温和的笑意,看着儿子,清晰地说:“男婚女嫁,恋爱自由。主人爱里是真龙。只要我崽喜欢就可以。我们做父母的,终究只有参考权。”   舅妈笑着打趣:“哎呀,姐夫是想抱孙子想得很了,古港起又是乃。”   舅舅搓了搓手,笑了笑:“我姐姐,姐夫都是没有多话讲的人,两个女儿一个嫁人了,生了外甥女了,一个谈了对象也快结婚了,姐夫家里条件也蛮好的,要不要去看看屋里乃。”   晨爸脸上浮起憨厚的笑:“屋就离这里有四五十分钟远几,在高速收费南那边去了,目前就还是没搞装修红砖屋二层子,只不过他伯伯是接他爷爷的班分在江北,屋里的田地以后都是他的,妹子嫁过来,要修屋也好,还是买房子也行,还是要另外开店子都随你们……”   粟婶笑了笑:“乡里就不去看了,我们等下就要回去的,我还有个三岁的孙子都托付给了邻居带着,那就是这样了,等妹子回去和父母商量一下,就选个日子把婚定了咯……”   晨爸连连点头:“都可以,是他俩过一辈子的,让她自己和我儿子商量好就行嘛。”   五、掌心间的诺言。   事情基本敲定。粟婶婶急着回去带孙子:“妹子你今天留这里玩不?还是跟我一起回去?”   老李叔说:“妹子在这里玩咯,下午跟我打货的车一起回去。”   我想到修手机的事,便说:“我下午回去吧,我和他送您到车站。”   粟婶婶会意,笑着对姬晨母亲说:“老板娘,那妹子等下回去的时候,要伢子买点么子礼物送妹子哦!”   姬晨母亲笑着点头:“要得,要得!那我们等下就没送你了,让我崽和小繁送下你!”   就在这时,姬晨忽然牵起我的手。“粟婶婶,等一下。”   他转头对我说,“你跟我来,我有点东西给你。”   在众目睽睽之下,他就这样牵着我,走进了他的房间。   房间不大,陈设简单。他拉开抽屉,拿出一个崭新的盒子。   打开盒子,里面静静躺着一台白色诺基亚E7,造型像微型笔记本电脑,线条流畅,充满科技感,在当时的市场绝对是高端货。   他小心翼翼地拿出来,郑重地放到我手里。然后,第一次,他从身后轻轻环抱住了我,下巴轻轻搁在我的肩头。   他的气息拂过我的耳畔,声音低沉而温柔:“这台手机,现在市场价要四千多。就开机过,卡都还没装,我没用过。如不嫌弃,就送给你呢。”   (后来我才知道,这手机本是他买了打算送给初恋的礼物,却因对方父母嫌远而告终。)   我的心跳瞬间失序,像擂鼓般在胸腔里狂跳。脸颊滚烫,血液似乎都涌到了脸上。   手里握着那冰凉的、象征着心意的手机,身体却被他温热的怀抱紧紧包围。   巨大的幸福感和不真实感交织着,我像个十足的花痴,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在雀跃尖叫:“哇!这不是做梦吧!这么帅的一张脸离我这么近!等结了婚,我一定要捧着他的脸亲个够……”   他没有亲吻,只是这样紧紧地、带着珍视意味地拥抱了我几分钟,仿佛要将这一刻的温暖刻进彼此的记忆。   几分钟后他松开手,再次牵起我,走出了房间,仿佛什么都没发生,又仿佛一切都已不同。   六、归途与期待。   我们送粟婶婶去宝庆车站坐回三桥的班车。临别时,围着围裙、手里还拿着一把筷子的姬晨母亲走了出来,笑着对媒人说:“那,媒人你们慢走啊!”   她又转向姬晨,语气随意却带着默许:“礼物我就没上心安排了,鑫麻怪,你自己记得买个什么礼物给小繁……”   姬晨握着我的手紧了紧,脸上带着明朗的笑意,爽快地应道:“好,我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