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夏繁花
076,第七十六章,终究难逃,相亲之命。
一、流言如刀与集市重逢。
我自认无愧于心,坦荡立于这人世间。然而,在这小镇的方寸之地,从来都是谣言比真相跑得更快,更深入人心。
那些捕风捉影、听风就是雨的闲言碎语,像无形的钝刀,最是摧折人心,不知了断过多少本该有的缘分因果。
一天,黎家镇不逢集,伊小军的妈妈热情地拉着我的手,一起去三桥集市赶集。熙熙攘攘的人流中,我竟意外地看见了五婶婶!
那个我在她家住了一个月,会在寒冷的冬夜把我冰冷的双脚紧紧搂在她温暖心窝里的五婶婶!
她的眼神瞬间亮了起来,满是久别重逢的喜悦和不曾消减的疼惜。
她立刻快步走过来,也拉住了我的另一只手,声音带着哽咽:“繁繁!好久没看到你了!你不是说认我当亲娘,有时间来……”
她的话音还未落,伊阿姨猛地一把推开五婶婶的手,像护食的母兽般将我扯回她身边,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宣告:“她是我认定的儿媳妇了!”话音刚落,便不由分说地拉着我,几乎是逃离般挤进了人群。
被伊阿姨拽着踉跄前行的瞬间,我仓惶回头。隔着攒动的人头,五婶婶还站在原地,目光紧紧追随着我。
那双眼睛里,盛满了猝不及防的失落、深切的眷恋,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悲伤。
我的心像被狠狠拧了一下,一种道不清、说不明却又沉甸甸的酸楚弥漫开来。
五婶婶留在我记忆里的形象,永远是那样诚朴、善良、慈爱。在她身边的那短短一个月,我这个从小被母爱遗忘的野孩子,第一次真切地品尝到了被母亲般疼爱的温暖。
集市上的匆匆一瞥,竟成了此后漫长六年的分离。再相见时,她已怀抱幼孙,而我亦显怀,彼此笑着寒暄,温暖依旧,却终究隔着岁月和当年那份被生生扯断的、如同幼雏离巢般的无奈与不舍。
离开一个人,我或许从未后悔;但失去这样一份纯粹的慈爱,心中留下的,只有深深的不舍和命运弄人的无奈。长辈见过千千万,唯有五婶婶的良善,是刻在骨子里的真。
二、融入与幻灭。
伊阿姨似乎铁了心要把我拉进她的家庭。黎家坪赶集日,她特意带我去见了在镇上开超市的二姐。
在她们家小小的服装店里,我帮着招呼客人,卖衣服,甚至笨拙地推销棉被。
伊阿姨还拿出一件崭新的红色羽绒服让我穿上,笑眯眯地说这店原先是小军大姐看着的,后来大姐嫁人了才交给小军。她语气里的笃定,仿佛我和小军的婚事已是板上钉钉。
我的心,其实更多地系在那个叫妞妞的小女孩身上。怜惜她如同怜惜童年那个孤零零的自己。
那几天,每天放学铃声一响,我就去接她。把她带回玲姐店后院我和妹妹暂住的小屋,给她梳洗,耐心地喂她吃饭。
看着她明明缺乏母爱,却在我面前努力表现得开朗活泼的样子,心就软得一塌糊涂。
伊小军一直在城里学车,始终未见人影。所有关于“我们”未来的蓝图,都是他妈妈在描绘。连我奶奶也被说服,觉得这男孩“可以”。
伊阿姨甚至当着我的面,兴冲冲地给她远嫁的大女儿打电话,语气是宣布重大喜讯的激昂:“我要娶儿媳妇啦!繁繁这姑娘我太满意了!等老弟订婚,你这个当姐姐的红包可得包大点!”
她催促我打电话给我父亲,商量订婚的日子。我顺从地拨通了电话,父亲在那头应承着选个好日子回来。
然而,这看似笃定的“美满”,却在下一刻被现实击得粉碎。
就在父亲敲定归期的第二天,那个当初牵线的老媒人,带着一脸尴尬和歉意登门了。
她搓着手,支支吾吾地转达伊阿姨的话:“真不好意思啊……小军那孩子……没看上这姑娘。说姑娘年纪还小……他啊,心里早有人了,是他初中同学……跟繁繁也就见了两次面,都是他妈一头热……这不,就别耽误姑娘了……”
呵,好一个“一厢情愿”!讽刺的是,我竟暗自松了口气,因为我确实从未喜欢过伊小军。
唯一揪心的,是那个叫妞妞的小女孩。想到她怯生生望着我的眼神,想到她可能再次失去一份期待中的温暖,我的心就疼得厉害。
三、名节之痛与童真的慰藉。
伊小军这边黄了,相亲的流程并未停下。很快,媒人又介绍了一个邵阳男孩,父母在邵阳做文具批发。
他本人倒是出乎意料的阳光帅气,健谈爱笑,身材匀称看得出常健身。那天在我家楼顶,我们聊得很投机,加了QQ,他甚至留下吃了晚饭才走。
之后两天,短信电话不断,他透过媒人反馈,说我“活泼开朗,很好”。
就在我以为这次或许能成时,对方的态度却急转直下,变得冷淡疏离。
媒人再次登门,这次是对着我奶奶,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男方家亲戚是镇上的,听说您孙女……跟别人‘定过小事’。人家男孩子可是‘黄花郎’,家里条件好,在邵阳有车有房,自然也要讲究个‘黄花闺女’才登对……”
媒人的话像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扇在我脸上。
这一刻,我才血淋淋地意识到,在这世俗的天平上,一个女孩的所谓“名节”和那层可笑的“处子之身”,竟有如此沉重的分量!足以轻易碾碎刚刚萌芽的好感,也让我看清了这小镇根深蒂固的偏见是何等锋利。
心灰意冷地回到镇上,继续带着妹妹读书。生活像退潮后的沙滩,显露出一些微小却真实的慰藉。
妞妞放学后,依旧会熟门熟路地跑到精品店后的小屋找我。我也依旧会给她喂饭,看她小口小口吃得香甜。
还有五婶婶村里的几个小女孩,以及妹妹的同学凤凤。
凤凤五年级时,仅仅因为我曾在她被奶奶打骂时劝过一次,并给了哭泣的她一个紧紧的拥抱,她就一直视我为最敬爱的姐姐。
这些孩子们纯净的依恋和信任,像暗夜里的萤火,微弱却足以照亮我心底的阴霾。
她们让我明白,一点点真诚的善意,会被孩子铭记于心,并用她们稚嫩的方式回报。
看着她们,我心底萌生一个强烈的愿望:如果将来我有女儿,我一定要用全部的爱浇灌她,陪伴她,绝不让她尝到我童年缺失的滋味。
四、迟来的道歉与尖锐的真相。
时光流转。当我与鑫在一起快两年时,一个沉寂多年的QQ头像突然跳动起来。是伊小军。
“嗨,还记得我吗?你过得怎么样?”他发来消息。
“挺好的。”我回复得平淡。
“你……真的挺好的。是我错了。”他似乎在屏幕那头犹豫。
“我没怪你,只能说没缘分吧。”我敲下这句话。
他沉默了片刻,发来一行字:“那时候……我以为你是她们口中说的那种人,所以才……”
“哦?‘那种人’?”我的心沉了一下,预感到某种丑陋即将被揭开。
几个冰冷的字跳出来,像淬了毒的刺,狠狠扎进我的眼睛:“人尽可夫的女人!”
一股混杂着荒谬、愤怒和巨大委屈的寒意瞬间席卷全身。
指尖不受控制地颤抖,我几乎是用尽力气才敲下:“哦!是吗?那现在呢?”每一个字都带着嘲讽的尖刺。
“对不起!我不该听信那些流言……后来才知道,你很好,贤惠,有主见,也善良……我有点后悔。”他的道歉显得苍白而廉价。
“那没什么,你过得好就行。”我强迫自己冷静,“我只想问一句,妞妞……她还好吗?”
“她……还好吧,也就那样,我妈带着。只是……我现在的老婆是我同学,我们经常吵架……”他语气里透着生活的疲惫。
“那就好。”我深吸一口气,决定坦诚一次,“实话告诉你,当初我答应试着和你交往,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因为妞妞。我在她身上看到了自己童年的影子,我想给她一份母爱。或许,我们之间差的,就是这点缘分吧。”
“不是的!是我对不起你!”他似乎被我的坦诚触动。
“你没有对不起我。”我的语气异常平静,“我们不曾真正开始,何谈结束?我现在过得很好,找到了我爱也爱我的人。”鑫温暖的手臂适时地环住了我,给我支撑。
“你过得好就行……本来还想,如果你还单身或者过得不好,我把我一个好兄弟介绍给你,虽然你没见过他,但那次我们在网吧视频,他在旁边看到过你,一直很喜欢你……”他试图弥补。
“谢谢你,不用了。”我果断拒绝,依偎在鑫怀里,感受着他带来的踏实,“只是……”
我顿了顿,那四个字带来的屈辱感再次涌上心头,颤抖着手敲出了字,“‘人尽可夫’这句话……对我来说,真的很痛。我觉得那是对我最大的侮辱。”
“抱歉……我不是有意的……”他的道歉显得无力。
“只有那些真正追求过我、了解我的人,才知道我是个怎样的人。”我看着他发来的文字,一字一句地回复,“你和我,连开始都没有就结束了,你又凭什么,仅凭几句谣言就给我贴上那样的标签?”
泪水终于不受控制地滚落,滴在鑫环抱着我的手臂上。我哽咽着对他说:“你看,原来在有些人眼里,我竟是如此不堪……”
鑫将我拥得更紧,下巴抵着我的发顶,声音低沉而坚定:“傻瓜,不是的!你不是的!别人不懂你,我懂!你的好,你的纯粹,我都懂!”他的怀抱是抵御一切寒流的港湾。
五、流言止于智者与心之所安。
是啊,面对这小镇上那些老阿姨们听风就是雨、唾沫星子能淹死人的流言蜚语,我终于刻骨铭心地明白了什么叫“人言可畏”。
当流言袭来,解释往往是徒劳的。一张嘴,如何说得赢七嘴八舌的编排?与其徒劳争辩,不如沉默以对,随它去吧。
懂我的人,不需要我解释;不懂我的人,解释了又有何用?
我有着近乎苛刻的精神洁癖,始终认为爱与身体密不可分。
若不爱一个人,又怎能容忍他触碰、玷污自己的身体?
这份坚持,曾是我抵御一切诱惑和压力的盔甲。
直到后来遇到鑫,才明白,当深爱一个人时,会爱到忘我,爱到情不自禁地交付所有。那份炽热的情感,足以融化所有冰冷的藩篱。
面对奶奶曾有的指责,面对那些无形的刀锋,我始终昂着头,心中更是无比澄澈。
我只是淡淡地,却又无比清晰地对祖母说:“我没做过的事,我绝不承认!
我若做过的事,我敢一字不差地坦诚!我的身体,从来就没有背叛过自己的心,没有背叛过自己的灵魂!”
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心底涌起一声悠长的叹息:
叹一句世上人,向来知道谣言不可尽信,可偏偏是这谣言,害苦了多少无辜清白身?
叹一句世上人,连懵懂孩童都懂得人间真情贵,奈何一些所谓大人,却早早失了那点温热的心?
叹一句世上人,这红尘路上多少无情的刀、刻骨的伤,熬过去了,前方或许就是拨云见日的坦荡和光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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