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夏繁花

027,第二十七章,绉燕离巢,夜遇歪邪。

  一、离巢惊魂。   十四岁的我,如同一只初次离巢的雏燕,怀着对未来的懵懂踏上了南去广西宜州的班车。   父亲站在车站旁,他将我送上了那辆略显破旧的卧铺车——这将是我独自面对世界的开端。没有手机作为联系外界的纽带,只有一个简单的行李包,一张写着表叔电话号码的纸条,以及父亲塞到我手心的零花钱。   这三百元,仿佛承载着父亲沉甸甸的牵挂与无能为力的守护。   临行前,父亲殷勤地将几瓶饮料和香烟塞到司机手里,声音带着恳求:“师傅,拜托了!到了宜州大红英,打这个电话,我老表就在那头接孩子!”   父亲又叮嘱我:“到了那边,要听叔叔婶婶的话,勤快点,莫惹事……”我乖巧地点头,微笑着强装镇定的朝父亲挥了挥手。   车上,两个司机轮换驾驶。其中一个,在不开车时,不请自来地坐到我狭窄的前铺。   他东拉西扯刨根问底地打听我的年龄、家乡、去向……   涉世未深的我天真无邪又有礼貌的一声声“司机叔叔”地回应着。   车窗外,南方的山峦在暮色中渐渐模糊,颠簸的行程让晕眩感排山倒海般袭来,我昏昏沉沉地陷入浅眠。   二、暗夜魔爪。   夜深沉,我在一种难以名状的不安中悚然惊醒——感觉到一只粗糙的手,在我大腿上试探性地来回摩挲!   迷糊中我努力的睁开了双眼,最初的念头是小偷在摸我裤袋里的钱,一股源自本能的怒火直冲头顶!我猛地发力紧紧扣住那只肮脏的手腕,尖锐的指甲狠狠掐进对方的手背处!   同时,我发出了一声撕心裂肺的尖叫:“抓小偷啊——!!!”   那只手猛地挣缩了回去,而我这声呼喊,瞬间打破了车厢的沉寂!灯光被惊醒的乘客按亮。   就在这时,我清晰地看到,前铺那个“司机叔叔”正凶相毕露地瞪着自己,同时却又假惺惺地拔高声音喊道:“哎哟!湖南妹!怎么了?怎么了?”   这电光火石的一瞬,我瞬间明白了,哪里是什么偷钱的小贼!分明是这个道貌岸然的衣冠禽兽!   邻铺一位好心阿姨关切地探过身:“妹仔,怎么回事?吓成这样?”   我的目光扫过司机那张伪善又隐含威胁的脸,想到自己孤身一人,尚未抵达表叔的身边,强压下几乎夺眶而出的泪水,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静无波:“没…没事,阿姨,我刚做了个噩梦,梦见小偷了……”   灯光熄灭,黑暗重新吞噬了一切,但我再也不敢合眼,惊魂未定地拼命蜷缩起身子,一直退缩到铺位的最角落。双臂紧紧抱住瑟瑟发抖的双腿,下巴重重地抵在膝盖上。   巨大的惊恐、难以言喻的屈辱、深切的孤独与无助感,排山倒海般涌来,更令人作呕的是,前铺那个恶魔,竟在死寂中阴魂不散地持续发出低沉哼吟:“湖南妹…湖南妹…”   那声音如同冰冷的毒蛇,缠绕着我的听觉神经,每一秒都是煎熬。   那句古老的谚语“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从未像此刻这般,带着如此沉重的悲凉与无奈。   我只能咬紧牙关,死死盯着窗外无边无际的黑暗,祈祷黎明快点降临。   三、无声的控诉与初抵。   灰白天光穿透车窗,班车终于抵达“大红英”。   车厢门开前,我深吸一口气,掏出折叠整齐的纸条——那是漫漫长夜中,强忍恐惧愤怒,向另一位面善司机借纸笔,在颠簸车灯下一笔一划写下的控诉:   披着羊皮的狼!我尊称你‘司机叔叔’,是出于敬意。可你睡梦中伸出的肮脏猪手,玷污了这称呼!你不配!我用指甲掐你,是想让你刻骨铭心记住这痛!望你洗心革面,别再祸害无辜女孩!念在借纸笔的司机叔叔面上,我隐忍不曝车牌。好自为之!”   我将纸条径直递给开车司机,声音异常平静甚至带着一丝礼貌:“叔叔,您看看吧。麻烦开下车厢,我取行李,谢谢。”   他疑惑接过,展开阅读,脸色瞬间凝重复杂。默不作声,挥手示意那恶徒开门。   恶徒慌乱开行李箱时,趁机拉扯我衣角,低声威胁哀求:“湖南妹!别在你表叔面前乱说!听到没有?”   我厌恶甩开他手,冷冷别过脸。接站表叔眼神锐利,显然听到了。他大步上前接过行李,沉声问:“繁繁,怎么了?是不是那司机欺负你了?”   我抬眼又垂目,轻轻摇头:“没什么,叔叔。昨晚睡迷糊了,好像感觉有小偷想摸我口袋里的钱,不过没偷着。   这段胆战心惊的旅程,在我年轻的心湖投下巨石,激起的涟漪久久难平:人心叵测,画虎画皮难画骨。这世道,有的狼,最擅长披着温顺的羊皮。   四、高凳上的市井浮沉。   表叔的“二元店”坐落在宜州君怡酒店对面,店面不大,人声鼎沸。   初来生涩很快被喧嚣冲淡。我发现叔叔进的一批耳环款式别致,混在廉价品中如明珠蒙尘。   大胆想法成形。征得默许后,动手精心挑出耳环,分档挂标:普通款二元,精致款五元,精品款十元。   结果出人意料!价格越高越受青睐,十元档几乎挂上即空!正暗自得意,表姑父勃然大怒:“胡闹!我们是‘二元店’!招牌还要不要?”   表叔闻声护住我,声如洪钟反驳:“什么欺骗?这叫灵活经营!一样货,十样卖!繁繁有眼光,这本就是高档尾货挑出来合情合理,卖十元物超所值!”   我的“岗位”是店内高耸木梯顶端。踞坐其上,市井江湖尽收眼底。   几个面黄肌瘦的扒手是常客。被我“鹰眼”锁定,便高声示警:“大姐,看好手机钱包!”清脆响亮,惊得扒手缩手。   我的张扬常引来表姑和姑父惊惶呵斥:“闭嘴!不要命了?”   表叔则投来赞许目光:“怕什么!行得正坐得直!邪不压正!”   直到一天,表婶新手机在店里不翼而飞!我又气又怒。再见那几个熟面孔扒手溜进,按捺不住,从高凳上站起,指着门口厉喝:“出去!都滚出去!”见一个骂一个:“连老板娘手机都敢偷?滚!”   这一嗓子石破天惊。一瘦如竹竿、蜡黄脸的扒手非但不恼,反凑近谄媚低语:“哎哟,小妹,别嚷…高抬贵手…我们要吃饭…这就是我们‘工作’…我帮你打听谁拿了,想法送回来,行不?”   看着他这副潦倒又卑微的模样,一丝复杂的怜悯竟混杂着厌恶,在我心头悄然滋生。   是啊,听口音,这些人里不少还是湖南衡阳的老乡呢。真是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   然而市井恶意不止于此。一次,一满身酒气、眼神猥琐的中年男人,见我独坐高凳,竟言语轻薄下流,伸手想摸我大腿!   我反应快如闪电,猛地侧头,“呸!”一口唾沫狠狠啐在他脸上!“滚!”   那人猝不及防,狼狈抹脸,恼羞成怒冲向收银台告状。   姑父脸色大变,瞬间堆满谄媚的笑容,又是递烟又是赔不是,转头就疾言厉色地指着我:“快!给这位老板道歉!”   我倔强地梗着脖子,落着泪,咬着唇,一声不吭。   表姑父跑到我的身边:“你这丫头,真是初生之犊不畏虎!不知天高地厚!以为自己是谁?得罪了这些‘粉仔’他们报复起来,我们吃不了兜着走!”   表叔闻讯挡在我前,激烈争吵:“什么叫惹事?别人欺负到店里还要忍着?只要对,就不要怕!有事我祁兴担着!”   (虽然表姑父胆小怕事,谨小慎微,甚至因此不太喜欢我的“惹是生非”,但在细微处,也流露着朴实的温情。比如舅奶奶送来的饭菜,他会默默把自己碗里的鸡肉或好菜夹给我。)   五、荆棘路上的星光。   在二元店的烟火气与市井险恶中迅速成长。我恪守着奶奶遗传下来的信条:逢善不欺,逢恶不怕。   面对那些倚老卖老、试图浑水摸鱼顺手牵羊的年长顾客,直言不讳:“这位阿叔/阿婶,您口袋里那件东西,还没付钱呢!请拿出来结账吧!”丝毫不留情面。   而对于那些面皮薄、眼神躲闪的中小学生,则会放低声音,委婉地提醒:“小同学,你是不是有件东西不小心放进口袋了?等下一起结账的时候别忘了拿出来哦。”   既维护了少年人脆弱的自尊,也留住了潜在的回头客。   在这段混杂着汗水、委屈、争吵却也充满蓬勃生机的宜州岁月里,我意外地采撷到了两份足以温暖一生的珍贵友谊。   媛姐,我心底敬佩的楷模。初识她是高中生,已显超龄成熟坚韧。利用课余打工,眼神明亮,谈吐不凡,规划清晰。   在我眼中她是“可望不可及”的楷模。如今,她远渡重洋于泰国顶尖学府深造,精通多语,凭胆识智慧白手起家创立燕窝品牌,成商界精英。   即使万里相隔,她微信中常说:“兰兰,你一直也是聪明独立的女孩!韧劲儿不比我差!可惜早早被婚姻收拢了翅膀。这些年,总觉得‘情’之一字,使你那天不怕地不怕的锐气,被磨平了些许棱角……”这评价,让我心头百味杂陈。   春妮,则像一株生长在石缝中的小草,柔弱却拥有惊人的生命力。我们相识时,春妮还是个初中生,家境贫寒,更令人揪心的是,她纤细的脖子上长着一个显眼的瘤子正欲手术。   然而,生活的重压并未压垮她,她总是带着温柔又坚韧的笑容,眼神清澈而乐观。   在那段青涩懵懂、夹杂着打工辛酸的日子里,我俩成了彼此最忠实的倾听者和最温暖的依靠。   无数个夜晚,我们分享着少女的烦恼、秘密,彼此互相打气。即使后来分隔两地,春妮也从未忘记这份情谊。   一封封手写的书信,承载着滚烫的思念和琐碎的日常,跨越山水,定期飞到我手中。   更让我动容的是,春妮曾悄悄写信给鑫,信中情真意切:“姐夫,繁繁她…从小就特别渴望被爱,被心疼。她外表坚强,内心其实很敏感。请你一定要好好呵护她,给她很多很多的安全感和疼爱……”   在二元店鼎沸的人声、琐碎的争吵、市井的险恶与平凡的温情交织成的背景里,媛姐与春妮,这两个截然不同却同样闪耀的名字,如同穿透厚重云层的璀璨星光,照亮了我那段略显晦暗的青春旅程。   她们的存在让我恍然彻悟:在这苍茫喧嚣的人世间,能真正洞悉自己灵魂深处的,除了携手一生的伴侣,原来还有这样惺惺相惜、肝胆相照的闺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