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风波骤起。
花都砖厂辞了工,祁湫媛便挺着日益显怀的肚子,跟随容春回到了黄祁村并住在了一起。
付金娥气的浑身哆嗦,她跌跌撞撞冲到了亲家母家,一把拽住湫媛的胳膊,“走!跟我走,去医院…”
祁桂英闻声赶来,见亲家母要拉走儿媳,她急忙上前拦阻,试图讲理“亲家母,消消气,红纸黑字定了亲的,年底就过门!年轻人在一起,有了娃是顺理成章的事,不算丢丑……”
“顺理成章?”付金娥一口啐断她的话,指着容春说道:“你满满说了!这个容春从小被他娘惯坏了,牌桌上的常客,花钱如流水!这亲不结了!”
湫媛被母亲扯泪如雨下。腹中胎儿已近四月,那细微却真实的胎动,紧紧揪着她的心:“娘……我不去…这亲已经定了,是好是歹,女儿认了,绝不连累你和叔叔!”
两个母亲,一个为女儿的未来忧心如焚,一个为孙儿的性命心急如焚,唇枪舌剑,互不相让。一人扯住湫媛一只胳膊,如同拔河般撕扯起来。祁桂英眼见拉扯激烈,生怕伤及胎儿,慌忙松开手,上前去掰付金娥紧攥不放的手指。
这一掰,彻底点燃了付金娥的怒火!好哇!亲还没过,就敢跟我动手抢人了?我的女儿我做主!
“你松手!”付金娥怒目圆睁,猛地低头,朝着祁桂英伸过来的左手虎口,恶狠狠地一口咬了下去!
“祁桂英啊—的一声,一小块皮肉竟被生生咬下!剧痛钻心。
闻声而来的乡邻们一拥而上,七手八脚才将撕扯成一团的二人分开。场面一片狼藉。
祁桂英忍着剧痛,脸色苍白却语气强硬:“我自家的儿媳妇,怀着我家的种,我们自会心疼!用不着你操心!如今她既进了我家的门,就放的了你的心!”
付金娥看着女儿决绝的脸,又看看亲家手上自己留下的“印记”,对方竟未再恶语相向,那股邪火泄了大半,在乡邻的连劝带拉下回了家。
二、早降人间的斤半。
农历四月半,春寒料峭,细雨绵绵。吃过早饭,湫媛忽觉腹中一阵紧似一阵的绞痛,紧接着,羊水汹涌而出!
“要生了!早产!”祁桂英心头一凛,立刻指挥慌了神的儿子,
“容春!快!快去对面请梅婶婶。
容春一听婆娘要生了,哪里还顾得上细雨?他“哎”了一声,双手胡乱遮在头顶,一头扎进了雨幕里,朝着喜梅家狂奔。
“婶婶!婶婶耶!”容春冲进喜梅家时,上气不接下气,“我婆娘……要生了!
喜梅正端着碗,闻言脸色一变,立刻撂下碗筷:“容春啊?好!那我不吃了!你等等!”
她手脚麻利地冲进里屋,提上那个磨得发亮的旧接生箱,抄起一把油纸伞,“走!”
两人一前一后,深一脚浅一脚地冒雨赶,所幸路近,容春将接生娘送到家门口,又马不停蹄地转身,冲向同村的丈母娘家报信。
付金娥闻讯,抱起三岁的小儿子,也急匆匆地往女儿家赶。
雨势渐急,寒意侵人。或许是初产艰难,湫媛从早上九点半开始阵痛,直到中午十一点多,宫口才艰难地开全。
此时此刻,村里修鞋补伞的二舅祁凉琥,挑着担子正想寻个地方避雨蹭饭,溜达到了妹妹祁桂英家门口的街沿下。只见那里已聚了七八个乡邻,正望着紧闭的房门,议论纷纷:
“听说是早产,才八个多月……”
“唉,七成八败,怕是悬……”
凉琥刚放下担子,说来也怪,那大雨竟渐渐停歇,天边隐隐透出光亮。
三、斤半临世。
就在街沿下众人低声议论之际,紧闭的房门内,一声声婴儿啼哭骤然响起:“呜哇——呜哇——呜哇——!”
雨过天晴,一道绚丽的彩虹恰好架在山梁之上。
街沿下的众人精神一振,伸长了脖子。刚在邻居汝翔家躲雨、准备去修水渠的周师傅一行人也闻声出来。祖父汝得宝连忙扬声问:“周师傅!周师傅!几点了?我儿媳妇生了!”
周师傅抬腕看了看那块锃亮的上海牌手表,笑容满面:“恭喜得宝哥!十二点四十!正午时分!生了个啥?要是伢子,这午时可是个好时辰!”
房内灯火通明,接生婆喜梅奶奶已利落地剪断脐带,用柔软的毛毯将那个小小的身体包裹起来。祁桂英端来一盆温热的水。
容春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地从喜梅手中接过那个小襁褓。
他低头一看襁褓里的婴儿,一张粉雕玉琢的小脸,还没有他巴掌大,皮肤薄得近乎透明,能看见底下青色的细小血管。
喜梅和容春一起,用温水极其轻柔地为这袖珍婴儿擦拭。小小的身体在温水中显得更加脆弱。洗净包裹好后,喜梅将她轻轻放在湫媛枕边。
“古妹子模样倒是生得极好,粉粉嫩嫩的,哭声也还响亮……就是太小了!我接生几十年,头回见这么小的,怕只有斤半二斤重!”
她转头对祁桂英和刚赶到的付金娥招手:“奶奶,外婆,快来看看孙女、外孙女吧!我先出去报个喜!”
喜梅打开房门,对街沿下翘首以盼的众人和汝得宝朗声道:“恭喜容春,喜得千金!恭喜桂英、得宝哥做爷爷奶奶了!小妹子粉嫩着呢,待会都进来看看,正喂糖水!”
众人闻言,纷纷进房道贺。一个叫细拔的婶子凑到床边,伸出手指,极其小心地碰了碰婴儿露在襁褓外的小手。
“哎呦!”她惊呼一声,把手缩回来比划着,“这手……这手小得跟鸟爪子似的!”
她又伸出大拇指,小心翼翼地贴在婴儿的小脸蛋旁比了比宽度,再伸出食指和中指并拢一比,声音陡然拔高:“这脸盘儿就我二指宽!生了个什么东西哟!怕真只有一斤半!”
一位唤作贵妹的妇人凑近看了一眼,连连摇头叹气:“唉,造孽哦,生了个‘古古卵’,只怕带不过三天哟……”
“容春婆娘生了个斤半的妹子……”这消息如同惊雷,瞬间传遍了小小的黄祁村。接下来的三天,几乎全村的人都带着好奇、怜悯或看稀罕的心态,涌进了汝家这间小屋。叹息声、议论声不绝于耳:
“七个月(早产)带得活,八个月(早产)带不活(七成八败)!这怕是悬了!”
“八个月生下来古么小,能熬过个把月就是菩萨保佑了……”
“啧啧啧,古么小的妹子,头回见,注定要伤心的,我看最多撑不过三个月。”
“唉,你们两个年轻的,头回当爹娘,尽力带几天是几天吧……”
在满屋“七成八败”的预言和悲观的叹息声中,这个被唤作“斤半”的小生命,却以惊人的顽强,熬过了惊心动魄的第一天、第二天……挣扎着,迎来了她人生的第三天。
四、惊堂木与“汝繁花。
洗三的日子到了。尽管前途未卜,家里还是来了不少乡邻。
清晨院子里就热闹起来。一个叫汝昌齐的乡亲满面笑容地向祖父汝得宝道贺:“恭喜得宝叔,喜得头孙!容春二十岁就当爹,年轻有为啊!这洗三酒,打算怎么办?热闹热闹?”
汝得宝脸上却无多少喜色,他一把拉住昌齐的胳膊,将他拽进里屋,指着容春怀里那个依旧小得可怜的襁褓,重重叹了口气:“昌齐老侄,你……你自己看看咯!生了个古么样滴?摆酒?花钱事小,只怕是……人财两空,白惹人笑话,里外没得面子啊!”
昌齐探头仔细看了看襁褓中的婴儿,顿时明白了得宝的顾虑。他压低声音:“那……今日这酒,是不摆了?”
“唉!”汝得宝无奈地摇头,“洗三酒就免了吧。要是……要是这娃能熬到满月,长得壮实些了,那时再摆个满月酒,请大家来聚聚。”
“洗三酒免了,但礼数不能废。”昌齐沉吟道,“姑娘的名字,可曾取好?
容春与湫媛面面相觑,都摇了摇头。这几日光顾着揪心,哪有心思取名?众人一时沉默。
一旁的大姑金莲接口道:“我女儿叫繁香,生下来就好带得很。侄女不如承这个吉名,就叫‘繁花’好了。”
“好!这名字取得好!”父亲的大舅祁凉琥龙拍板道,“‘大繁繁’牵‘小繁繁’,福气相连,易养成人!就叫汝繁花!”
“汝繁花……”容春低声念了一遍,看向妻子。湫媛轻轻点了点头。一家人也都觉得这名字带着吉祥的期许,一致赞同。
洗三酒虽免,但为答谢前来看望的乡邻,汝得宝还是忙活起来,架起铁锅炒香了花生瓜子。祁桂英热情地热着一锅甜酒招待大家。
最重要的仪式开始了。汝得宝在堂屋神龛前杀了只公鸡,焚起香烛,化下纸钱。
容春抱着襁褓中的女儿,肃立在烟雾缭绕的神龛前。汝得宝声音沉缓,带着祈求:“列祖列宗在上,今有汝家新添孙女,生于甲戌年四月半午时,取名为‘汝繁花’。求祖宗保佑,赐她康健,平安长大……”香烟袅袅,带着虔诚的祝祷,盘旋上升。
接着,汝得宝找来一块沉甸甸的响木,郑重地递给了汝昌齐。
昌齐接过惊堂木,掂了掂分量,气沉丹田,大步走到堂屋厚重的木门背后站定。他深吸一口气,对着门板,用尽全身力气,声如洪钟般连喊三声:
“捱英赛翅!捱英赛翅!捱英赛翅!”(雄鹰展翅!)
喊声刚落,他抡起惊堂木,朝着坚实的门板,用尽全力,“啪!啪!啪!”连击三下!
那声音如同炸雷,在小小的堂屋里轰然回荡!震得房梁似乎都簌簌落灰!
“呜哇——呜哇——呜哇——!!!”
在这雷霆般的巨响刺激下,女婴爆发尖锐嘹亮到几乎刺破耳膜的哭声!
昌齐先是一愣,随即脸上爆发出巨大的惊喜:“好!好!好!哭声洪亮,中气足得很呐!是个好带养的相!我再试试!”
他仿佛受到了莫大的鼓舞,再次抡起惊堂木!
“啪!啪!啪!”
“呜哇——!!!”
“啪!啪!啪!”
“呜哇——!!!”
又是连续两组三声巨响!每一次巨响,都换来婴儿激烈且持久的啼哭!
昌齐看着在容春怀中哭得小脸通红、声嘶力竭却生命力勃发的小婴儿,眼中满是激赏,他朗声吟唱道:
惊堂木三声震你耳,
展翅高飞性亦如雄。
接下又三声撼你心,
健康成长天真活泼。
惊堂木九声练你胆,
斤半女娃儿好带养。
东南西北啥都不怕,
繁花此生福寿绵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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