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无奈的战乱。
HUN省宝庆府杨梅冲,子家大宅的朱漆早已剥落,徒留斑驳的印记,诉说着昔日的殷实偌大的宅院只剩下空寂的回响。
当家的子老爷,空悬着“地主后裔”的名头,内里早已被世道和悲苦掏空。最噬心的是那乱世的烽烟,他与粟氏共育有四个儿子,竟被强征去了两个,如同石沉大海,杳无音信。那无底的深渊,吞噬了子家的壮劳力,也吞噬了子老爷最后的心气。
兵荒马乱,忧愤交加,子老爷终于一病不起,撒手人寰。留下的是塌天的绝境和一个更沉重的担子:他的妻子粟氏,双目失明多年。
黑暗笼罩着粟氏的世界,也笼罩着子家。无钱葬夫,无粮糊口!七岁和五岁的两个幼儿依偎在母亲身边,懵懂地感受着刺骨的寒意和绝望。粟氏枯槁的手摸索着,触摸到丈夫冰冷的身体,再摸到两个儿子瘦小的肩膀。她不能倒,为了这两个孩子。
万般无奈,心如刀绞。粟氏咬碎了牙,变卖了家中仅剩的几亩薄田和栖身的祖屋,换得一副薄棺,草草安葬了丈夫,当最后一锹土落下,粟氏知道,杨梅冲再无她的立锥之地。
她一手牵着孩子,另一手紧握探路的竹竿,踏上了乞讨之路。竹竿敲击地面的“笃笃”声,是母子三人在这乱世唯一的节拍,敲打在冰冷坚硬的土地上,也敲打在粟氏破碎的心上。
二、玉龙村的微光。
母子三人一路往上,衣衫褴褛,像三片在狂风中飘零的落叶,来到了一个叫玉龙村的地方。
在村口,命运似乎终于对这个苦难的家庭展露了一丝微弱的怜悯。他们遇到了同宗同姓的子大娘。子大娘也是孤寡一人,岁月在她脸上刻下深深的沟壑,但那双浑浊的眼睛却异常锐利,一眼穿透了粟氏眼前的黑暗,落在了她身后两个面黄肌瘦、满身尘土的孩子身上。
那风霜刻就的小脸,那因饥饿和恐惧而深陷的眼窝,那下意识闪躲的眼神,无声地诉说着无尽的苦难。子大娘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揪住,剧烈的疼痛让她几乎喘不过气。
“苦命的妹子!”子大娘的声音带着颤抖的沙哑,她上前一步,紧紧抓住粟氏冰冷的手,“留下吧!听大娘的!你带着两个这么小的娃儿,风餐露宿,居无定所,娃儿们遭罪啊!天可怜见,让我们同宗同姓在这里遇上,这就是天大的缘分!这世道兵荒马乱,我们两个孤老婆子,相互帮衬着,好歹把娃娃拉扯成人!”
子大娘说到做到。她慷慨地拿出了自己仅有的积蓄和一点薄面,硬是给粟氏母子匀出了两亩坡地,和一间摇摇欲坠的土坯房。房子虽破,却能遮风挡雨;地虽薄,却蕴藏着生的希望。
粟氏在无边的黑暗中,紧紧攥着乞讨积攒下来、视若珍宝的二升黄豆——这是她最后的希望种子。
在子大娘和玉龙村淳朴乡亲们的帮衬下,她摸索着,用这二升黄豆,在这片陌生的土地上,扎下了挣扎求生的根。玉龙村的点滴温情,像黑暗中的微光,支撑着她,也支撑着两个儿子在苦难中顽强生长。
几年过去,昔日瘦骨嶙峋的幼童,竟也奇迹般地长成了眉清目秀、身板结实的后生。
三、离散的血脉。
长子子帮顺,承袭了子家祖上的好相貌,高大英俊。经媒人撮合,娶了十里外长冲村洪家的姑娘洪氏为妻。洪氏看中他人才出众,更敬重他虽盲却坚韧贤良的母亲粟氏。新婚燕尔,贫寒的小家里也洋溢着短暂的喜气。
在这个充满战乱的时代,无情的征兵令像盘旋的秃鹫,再次降临玉龙村。新婚的甜蜜尚未散去,子帮顺就被强征入伍。洪氏泪眼婆娑,粟氏在黑暗中紧握着儿子的手,无声的绝望弥漫。家里只剩下年轻的嫂嫂洪氏和小叔子子帮齐,共同照顾着日渐衰老的瞎眼母亲粟氏。
杳无音信的三年,就在家人几乎绝望时,子帮顺回来了——却是被一副担架抬回来的。战场上不知受了什么伤,回家后便缠绵病榻,形销骨立。
洪氏衣不解带地伺候,粟氏日夜祈祷,子帮齐四处求医问药,终究是回天乏术。三个多月后,子帮顺在母亲和妻子的悲泣中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四个儿子,接二连三被拉走,如今又一个死在眼前!粟氏那颗饱经风霜的心,再也承受不住这白发人送黑发人的噬心之痛。沉重的忧虑和悲伤如毒藤般缠绕着她的身心,她终于一病不起,油尽灯枯,带着对儿子们无尽的思念和对这世道的满腔愤恨,撒手人寰。
幸运的是年轻的洪氏腹中已怀有子帮顺的骨肉。接连失去丈夫与婆母,娘家不忍女儿在这绝境中煎熬,迅速将她接回了长冲村。
因身怀有孕,娘家急于为她另寻归宿,也好给未出世的孩子找个依靠。很快媒人上门,说的是七八里外黄祁村的汝姓男子汝泉叔。
此人身材高大魁梧,家境在村里算尚可,重要的是,他明确表示愿意接纳洪氏腹中的胎儿,视如己出。娘家觉得这已是最好的选择,洪氏在万般无奈和悲痛中,改嫁给了汝泉叔。
八九个月后,洪氏在汝家顺利产下一子。汝泉叔果然如约,对这个并非亲生的儿子十分喜爱,视为珍宝,取名“汝得宝”。
消息辗转传到玉龙村,子帮齐悲喜交加。悲的是兄长早逝,喜的是兄长血脉得以延续。他郑重地打开子氏那本族谱,在兄长子帮顺的名下,为这个流落异姓的孩子记下了属于他的根——谱名“子百富”。
四、童养媳的缘起。
汝泉叔家境不错,人也高大强壮,在黄祁村颇有几分强势,没人敢轻易招惹。但他有个致命的嗜好——赌博。
在汝得宝十四岁那年,汝泉叔在一场昏天黑地的牌局上,竟然从邻村一个姓郑的赌徒手里,“赢”回了一个年仅十岁的女娃——祁桂英。
这女娃的身世同样凄苦。她幼年丧父,寡母汝芝梅(与汝泉叔算是同族远房堂兄妹)带着她改嫁给了郑姓男子。
那郑姓继父本听说汝芝梅曾生过十个儿子(大多夭折),以为娶了个能生儿子的,才托人说媒。不料他自己也是个烂赌鬼。一次豪赌输红了眼,竟将继女祁桂英当作筹码押上了赌桌,输给了汝泉叔。
祁母汝芝梅闻讯,又悲又惧,却也无可奈何。但得知汝家条件尚可,汝得宝那孩子看着也算端正老实,想着又是族兄的儿子,女儿过去至少能吃饱饭,将来也能有条活路,便半推半就地同意了这门荒诞的亲事。选了个简单的日子,母亲送女,兄长送妹,十岁的祁桂英懵懵懂懂,带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衣裳和满心的惶恐,走进了汝家的大门,成了汝得宝的童养媳。
五、婆媳情深与戒指。
十岁的祁桂英,像一株被强行移栽的小草,怯生生地在汝家院落里扎根。幸运的是婆母洪氏自己历经苦难,对这个身世飘零、小小年纪就被当作“赌注”换来的小媳妇,生出了同病相怜的疼惜,视如己出。
祁桂英也乖巧懂事得让人心疼。小小的身子,扫地、喂鸡、拾柴火,样样抢着干,小脸常常累得通红。洪氏看在眼里,疼在心里。她省吃俭用,偷偷攒下十几升黄豆和花生,瞒着丈夫,特意走了很远的路,请镇上的老银匠打了一枚小巧的银戒指。戒指样式朴素,却沉甸甸的,承载着洪氏无声的关爱。
“桂英,来,”洪氏拉过儿媳粗糙的小手,将温热的戒指套在她瘦削的手指上,“戴着,娘给你的。女孩子家,总得有点体己东西。”
祁桂英摸着那枚光滑微凉的戒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这是她长这么大,第一次拥有属于自己的、珍贵的东西。
一天,祁桂英上山砍柴,挥舞柴刀时,那枚戒指不知怎地滑脱了。等她发现时,戒指已不见踪影。想到这是婆母用辛苦积攒、一粒粒豆子换来的,她心疼得如同刀绞,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她不顾天色渐晚,跪在枞树林厚厚的松针落叶里,一寸一寸地摸索,手指被划破也浑然不觉。直到暮色四合,几乎绝望时,指尖才触碰到那一点熟悉的冰凉。她紧紧攥住戒指,仿佛攥住了唯一的温暖。
洪氏见儿媳迟迟未归,急得心如火燎,慌忙上山寻找。当她在昏暗的林中发现哭成泪人、满身泥土的桂英时,又气又急。得知缘由,洪氏一把将桂英搂进怀里,心疼地嗔怪道:“傻孩子!戒指丢了就丢了!这天黑路滑的,你要是有个闪失,可叫娘怎么办?戒指哪有你的命金贵!”
洪氏的怀抱温暖而带着淡淡的药味(她身体一直不好),那一刻,祁桂英觉得,这戒指失而复得的意义,远超过它本身的价值。
在洪氏润物无声的关爱下,祁桂英的日子虽清贫劳苦,心却渐渐安定下来,感受到一丝家的暖意。
可这短暂的温暖如同风中之烛。洪氏的身体本就孱弱,多年的操劳和内心的郁结,早已掏空了她的元气。她染上了严重的肺痨,咳嗽声撕心裂肺,日渐消瘦下去。
就在祁桂英嫁入汝家的第二年冬天,这位给予她唯一母爱的婆母,终究没能熬过那场严寒,在剧烈的咳嗽声中,油尽灯枯,撒手人寰。
洪氏去世后,汝泉很快便与同村一位姓子的寡妇走到了一起,开始了同居生活。家中,只剩下沉默寡言的汝得宝、年幼懵懂的祁桂英,以及这位新来的、眼神锐利、心思难测的子姓后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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