梧桐与烟火 · 一眼万年

　　这天是周五，疗养院有许多圈⼦内的领导⼈物下来视察。　　那些领导⼈物不会靠近这边的房⼦，⼤多都是分开单独的⼀两个⼈过来⾛访看看周边环境。　　他们不能打扰这原有的特殊，这个地⽅，本就是冷清不能发出⼤动静的。　　这也是，病⼈养病的地⽅。　　“⼩忛啊，你看这就是我们院内⼤概的⾯积了。你们上⾯是要求增加什么设施吗”？王院⻓在队伍前⾯带领着。　　“这⾥是位于这个城市最边缘最偏僻的⼀所院，能做到因地施宜，真的很好呢。是个依⼭傍⽔的，还有全场的花花草草，针对于病⼈是否好或不好。看着舒⼼才是最好，上⾯没有要求贵院添加设施　　是王院⻓您觉得应该觉得还需要添置些什么，我都会像上级禀报，加以实施。” 　　“这些花花草草，还有这些草坪都是⽼⼀辈打理出来的⼼⾎了，按照地⽅的理念我们⼀定会努⼒越做越好的，如果真要说添置些什么的话，⼀时还真不知道该如何添置了，习惯了东⻄原有的样⼦，不好改变了。” 　　王院⻓年纪六⼗⼤多，说话间全是⼀副淡雅间的柔蔼。　　“王院⻓说的是，我看那边院⼦⾥怎么就只有唯⼀⼀颗梧桐树呢？不打算种植多些吗？” 　　看着位于那边⼀⻆已经⾼出半栋楼的梧桐树，⼤　　家都抬头望去。不由得感叹这梧桐树⻓得是真好。　　“你说那棵梧桐树啊，那棵树可是承载了我们院⾥⼀个⽣着病的少年所有的⼼源了。” 　　王院⻓抬头望着那边的梧桐树，满是周边的眼⻆纹　　⾥微微弯着，低下头，似乎回想着什么。　　“王院⻓，看来这个院⼦⾥的⼀草⼀⽊都是故事呢。” 　　是啊故事，源于所有的故事。⼀棵梧桐树　　多年前，那个少年和他的爷爷。　　“嘘，⼩声点。” 　　⾛在前⾯的⼥孩名叫余时幼，余时幼跟⽯希两个个⼈⾛进⼀栋楼的⼤堂内，两个⼈负责来到这⼀栋楼的⾛访，想⻅⼀下病⼈们的居住环境。　　她们两个⼈分别是那⼀条队伍⾥的两个⼩员⼯，做⼀下记录。　　两个⼥孩年纪⼤约⼆⼗刚出头，这次跟着学校安排来到了这所院⼦⾥做调查。两个⼥孩东张⻄望的⾛着。　　“时幼，我们是不是⾛反了？应该往那边⾛。”⽯希回头看着那边那条⻓⻓的⾛廊，天花板上⾯挂着路线标识。上⾯写着“住室”。　　“那往那边⾛吧。”余时幼回头，重新跟⽯希往那边⾛去。　　⾸先她们经过了第⼀个房间。看到的是⼀个满头花⽩头发的⽼爷爷身穿着⼀套病号服，呆呆的坐在轮椅上望着每个房间带有的⼀个窗户外看去，正背对着她们。　　轮椅上的⽼爷爷看上去坐得歪歪斜斜的，身⼦弯成了⼀个度。浓烈的药⽔味冲击上来。　　两个⼥孩哪⾥⻅过这样式的，互相看着对⻔的各式各样的“病⼈”。　　余时幼拿着记录本上的边⻆，⼿指交替，不免的紧紧的反复揉搓着纸上的边⻆。　　看着这样的场⾯，两个⼥孩早已不说话，只是带有深深的同情。　　⾛到最后⼀间房的时候，苦涩的药⽔味没有那么刺⿐了。　　这次的味道是由深到浅，再由浅到深，到最后还能感觉到尽头⾛廊的⼤窗户外⾯没关的户外飘进来的浅浅花⾹。反复回荡的⽓味。　　突然⼀阵⻛迎着那扇⼤窗户吹来，把右侧的最后⼀间没怎么关紧的房⻔彻底吹了开来。　　发出浅浅的吱呀⼀声，是⻔被吹开的声⾳。　　余时幼⾸先注意到右侧的⻔缝，再到最后微⻛的彻底把整扇⻔吹开她抬眼望去，她的眼睛⾥仿佛正在静静的播放着⼀篇景象。　　那⼀眼，让她万年不忘。那刻，时钟⾥的滴答声，让她感觉静⽌⼀般，吹起来的微⻛⼀切都是静⽌中的疼感。是溢出来的⼼悸。　　那是⼀个正在桌⼦前坐着乖乖吃着午饭的同龄少年，侧对着她。　　坐在桌⼦前。少年清秀间的淡雅，没有丝毫⾎⾊的脸上⻓着⼀双忧郁的眼睛，深邃漆⿊的眼睛⾥却流转着迷⼈的波光。　　在吹起来的微风中，细碎的额发随⻛⽽微动。　　即便是坐着，还是能看出身形瘦弱的有些挺不起身板。吃饭却很认真且吃⼒。每困难的吃着⼀⼝，都会憔悴抬起对⽣病的少年来说沉重的脑袋，看着属于⾃⼰窗外的那棵梧桐树。　　他在想什么呢？　　他拿着勺⼦的⼿⻣节分明。苍⽩的⼿指尖都带着病态的⽩和⽆⼒。　　余时幼直直的僵在那，⼀动不动，看着这样⼀个病弱⽆⼒的娇败少年，她的⼼泛起阵阵波动，她⽆法解释是什么？　　是同情，是感受到迎⾯的悲伤后的⽆⼒感？　　还是少年定格在了属于⾃⼰与世界的那⼀刻。　　“时幼，⾛了，我们回头吧。”⽯希没有注意到那间房⾥的少年，她在对⾯房⻔⼝记录完⾃⼰看到的，就过来叫余时幼了。　　“哦哦，知道了。”余时幼转头，跟⽯希原路返回了。　　注意到⻛向的吹动，正专⼼致志努⼒吃饭的少年沉重缓慢的扭过头，眼睛没有抬⾼。　　他注意到了⼀抹过去的⽩，眼神⾥没有任何思绪，就只是⽆神的望着那边的地下。　　原来是从外⾯树上⼀⽚绿叶的掉落，通过房⻔外窗户的微⻛飘进来的，缓慢的落到了地板上。　　那⽚叶⼦很⼤，是他喜欢的颜⾊。　　是清新的绿⾊。也是他能看到的颜⾊。　　少年的右眼⾥突然⼀滴⾎泪落下，他能感触到⾃⼰眼睛留下来的液体，他有些⽆⼒的抬起右⼿，抹去⾃⼰眼⻆⾥流下来的异感。　　再看向⾃⼰的指尖时，从眼⻆带下来的是对他来说⼀抹⿊⾊的黏糊液体。　　他看不到⾎的颜⾊，他动作需要很沉重的慢，做什么都很吃⼒，拿起桌上的纸⼱，轻轻的擦拭着⾃⼰的⾎。　　就像⼀只受了伤的⼩⿅，轻轻的舔着⾃⼰的伤⼝。　　“孩⼦，你吃完了吗？”杏⽣阿姨端着⼀个⽔壶⾛进来，看⻅他在拿着纸⼱擦眼睛，⾛过去。　　看⻅吃完的饭碗，杏⽣阿姨欣慰的⼀笑。⽽后紧张着有些⼤声的讲话：“眼睛怎么了？是不是⼜流⾎了？让阿姨看看。” 　　她看⻅那张被少年紧紧握住在眼⻆处的那张纸，染满了鲜红颜⾊的⾎。　　杏⽣阿姨知道这是少年的症状之⼀，上次听来这⾥诊治的外国医⽣解释过这样的痛感。　　是⽣刺的疼痛。是活⽣⽣的痛。　　就像.....上万只蚂蚁钻进眼睛硬⽣⽣啃⻝的痛。　　.......就像......眼睛被硬⽣⽣掏挖出来的痛...... 　　“才⼏个⼩时没有吃药，⼜流⾎了，⼀定很疼吧。”杏⽣阿姨忍不住害怕，她看着⼀个孩⼦被这样，她也是⼀个做过⺟亲的⼈。　　不⼼疼都是假的。　　杏⽣阿姨眼眶有些红，她怕会把他弄得更疼，有些紧张声线都有些不平稳了，开⼝安慰道：“孩⼦，我们.....上药，上完药....把药吃了，它就不会...在流⾎了。” 　　少年轻轻的点点头，⼤团⼤团的⾎泪在右边的脸上流下了⾎痕，有些⼲成了⼀些结块。　　少年右眼睛流的是⾎泪，左眼流的却是⼲净的眼泪。　　杏⽣阿姨在帮他上药，把半包灰⾊的药粉全部倒进填满流⾎泪的那只右眼，这是外国医⽣给的药物，可以⽌住不断流出的⾎泪，也起到保护外部，过后在清洗那只眼睛。　　以前很多负责照顾病⼈的护⼯，对这个病弱少年突发的这个症状都没⼈敢上去，实在是这个上药的不仅是味道还是过程会令平常⼈都害怕，更有甚者是还会到作呕的程度。　　杏⽣阿姨不会。　　⾃从去年杏⽣阿姨来到这个疗养院⼯作，在王院⻓的安排下，只⽤负责照顾这个少年⼀个⼈，在这⼀年的⽇夜⾥，她深深的感受到这个孩⼦的⽆助和悲伤。　　也⻅到这个孩⼦被病痛折磨得不成⼈样，不难看出，如果这是个健康的孩⼦，不知道会有多好的未来。　　没有⻅他开⼝说过话，但杏⽣阿姨知道其实这个孩⼦也有着⼼理上深深的⼼病。　　他也想开⼝交流，可是他每天的身体⼼理都被悲伤浸满了，他就像是溺在了⽆底洞的深海⾥，久久不能呼吸。　　他轻轻的放懈下⼒，抓着纸⼱掩盖着眼⻆流⾎泪的⼿，⼿掌因为⽤⼒过后⽽颤抖个不停。　　久久右⼿不能停稳下来，⻘筋暴起，抖得厉害。　　有种悚然的抽搐。　　从⼀⼤箱药⾥⾯找出今天要吃的药。急忙给他服下。　　⽤纱布包扎好右眼，在加上药粉的作⽤，少年似乎好转了⼀点。　　杏⽣阿姨把他扶去床上躺着休息。　　躺在床上的少年在想什么呢？　　他只能呆呆的望着窗外的树，还有天，和天花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