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莱尼做了一个梦,大概是在十七年前,他刚满十三岁的那一年,回风三省已经连续闹了三年的饥荒,村子里出现了不少饿死的人。 起初,村里人绑了个老寡妇上柴堆,指责她用女巫的巫术吸干了云彩,火焰吞没哀嚎时,所有人都仰着头,可天空依旧蓝得残忍。 然后是一个外乡的货郎,接着是一个不肯交出最后存粮的农夫,火刑柱下的灰烬越积越厚,雨却始终未至。 后面又有一批孩子死了,被当做食物在村民间交换,世代作为农民的乔莱尼一家自然也没能避免这种情况。 他还有一个妹妹,被父母勒死后用以交换邻居的孩子。 靠着肉食,乔莱尼悲观地度过了大饥荒,教廷的救济粮和种子总算发到了村子里,如果教廷再晚来几天,乔莱尼可能就要吃下母亲的尸体所换来的血肉了。 妹妹长什么样子呢?时间太过久远,乔莱尼什么也想不起来了。 于朦胧中清醒,乔莱尼睁开眼,侧头望向窗户。 天已将黑,今天本该是个值得庆祝的日子,天球运行论通过审核,罗拉德将这个好消息告诉了他,并打算在一周后出发前往多伦城,完成最后一步。 月长石不在身边,意味着现在无论做什么都不会有人察觉。 而这,正是乔莱尼将月长石交给海伊洛的原因。 魔鬼,不需要了。 罗拉德,不需要了。 海伊洛,不需要了。 漆黑之兽蠢蠢欲动,如今,已拥有呼风唤雨的能力,乔莱尼所到之处,饥荒便不可能发生,哪怕太阳消失,他也能让阳光普照—— 这便是最初的目的。 混浊的世界需要一个新的信仰,马罗教廷支持的上帝从未在人间彰显威能,易子而食、无端指控、贪污受贿……污秽无处不在,倘若上帝真的如圣约中描述的那般爱着世人,就不应对此坐视不管。 他憎恨教廷吗?不,从未有过,那些分发下来救了他性命的种子和粮食是真实的。 乔莱尼真正憎恨的,是十三岁的那个自己,是那个在妹妹冰凉的小身体被拖走时,除了胃里翻腾着可耻的饥饿感外,竟别无他想的男孩,是那个在邻居递来那块来源可疑的肉时,手伸得比谁都快,心中却拼命用为了活下去来麻痹自己的懦夫。 童年尚且算不上不幸,因为这个世界就是这般模样。 无能,才是最深的罪。 个人的无能,只能在饥荒中死去,群体的无能,只能靠火焰和同类相食来发泄绝望,而整个世界的无能,竟容忍这种循环般的苦难、不公与谎言一代代延续。 上帝?如果祂存在,祂或许自有其宏伟的计划,但其效率之低下、手段之隐晦,简直是对受苦生灵的嘲弄,乔莱尼不憎恨这样一个遥远而抽象的概念,他只觉得指望一个从不直接显现威能的存在来匡扶人间,本身就是最大的愚行和懦弱。 “乔莱尼,你可真是个疯子,多伦城的大家都说你是个疯子。” 你要推翻马罗教廷,竟然不是因为它是错的,而是因为它在你心目中正是‘无能’的这一象征,你反对上帝,也是因为祂的‘无能’,推翻它们,仅仅只是为了打破千百年的循环。 然后呢? 然后,就要清洗…乔莱尼不是像教会审判异端那样选择性地清洗,而是用他所能掌握的一切力量——知识的、世俗的、乃至这黑暗超自然的——进行一场彻底的大扫除。 所有骑在弱者头上吸血的贵族、所有用信仰牟利的神棍、所有为虎作伥的帮凶、所有因贪婪和冷漠而助长不义的人……都要被清除,一个不留,包括他自己。 接着,便要重建。 在一个被净化后的空白世界上,按照心中的蓝图,描绘一个真正完美的世界,在那里,知识像空气一样自由流动,无人能垄断真理,在那里,资源将被最合理地分配,不会再有一个孩子因为饥饿而被交换,在那里,思想不受禁锢,但错误和有害的思想将被提前预防或消除,在那里,人人都是自己的上帝。 乔莱尼也信仰着自己的上帝。 他从床上离开,穿好衣物,凭借着这几个月来的观察,轻车熟路地找到了罗拉德的书房。 “拿到审核文件后,就立刻动身去多伦城,然后取得市政厅和印工行会的同意,开始印刷天球运行论,只不过…是第一版的天球运行论。” 先前乔莱尼提前印刷的天球运行论在此时派上了用处,只要能够找到多伦城里的宣言社成员,乔莱尼就能借助印刷厂大量复制第一版的天球运行论,从而通过漏洞出版发行。 至于这会给通过审核的克拉科夫教堂造成什么影响,他,不在乎。 不知不觉间,已来到书房门口。 门上挂着一把厚重的铁锁,乔莱尼伸出手指,一缕凝练如实质的黑暗从指尖渗出,如同拥有生命的细蛇,钻入锁孔,内部立刻传来极其细微的金属扭曲声,锁舌悄然弹开。 这是黑兽力量最基础的运用之一,对物体进行细微的干涉。 月光被厚厚的窗帘隔绝,房间内一片漆黑,唯有壁炉里尚存几缕将熄未熄的暗红余烬,勉强勾勒出书架和家具庞大的轮廓。 乔莱尼没有点灯,害怕惊动了巡逻的人,只是依靠着黑兽开始迅速搜索,书桌的每一个抽屉都被小心拉开,里面只有寻常的教务文件、信件和文具。 墙边的文件柜也被逐一检视,按照标签分类整齐,却没有那份关键的核准文件,他甚至检查了书架后可能存在的暗格,以及厚重地毯下的地板。 “怎么回事?难道不在这?” 焦躁开始像冰冷的藤蔓缠上心脏,文件应该就在这里,罗拉德白天还向他展示过那份盖满印章的审核文件,难道被转移了?还是说…… 就在黑兽包裹书桌边缘时,乔莱尼已经考虑是否要冒险去罗拉德的卧房或档案室了,但是,一个平静苍老,却在此刻清晰无比的声音,从房间最深的阴影角落里传来: “你是在找这个吗,乔莱尼?” 乔莱尼猛地转身,循声望去。 壁炉余烬的微光边缘,一把高背扶手椅的轮廓逐渐清晰,罗拉德主教就坐在那里,仿佛已与黑暗融为一体,不知待了多久。 罗拉德身姿放松,手中正拿着那份乔莱尼遍寻不获的羊皮纸文件,此时此刻,纪路的声音在罗拉德脑海缓缓响起:“你输了,罗拉德,看吧,和我预测的一样,他会来偷文件,这个家伙本性如此,自私自利,毫无廉耻,什么都可以利用。” 然而罗拉德却慢吞吞的站起身,轻轻一抛,把文件丢在了乔莱尼脚边,不知道是在对纪路说还是对乔莱尼说: “现在才刚刚开始,不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