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快要坏掉了,但我们还在路上

第9章 吃饭的时候别谈遗迹

  城南的那家小酒馆一直没换地方。   门口的木牌歪着挂了好多年,边角被人撞得起毛,却始终没掉下来。秦烈路过的时候还下意识看了一眼,确认它今天是不是终于要寿终正寝。   “放心。”洛安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它比我们活得久。”   “你怎么知道?”   “我第一次来这儿的时候,它就这样了。”洛安说,“那时候我还没这么话多。”   艾琳在旁边轻轻“呵”了一声。   “那你这些年变化挺大的。”   “那是成长。”洛安一本正经,“活着的人,总要学会给自己找点乐子。”   酒馆里人不算少。   大多是冒险者,也有少量本地商人。桌椅摆得不算整齐,地面上有几处明显被酒水反复浸过的痕迹,颜色比周围深了一圈。空气里混着酒味、烤肉味,还有一点潮湿木头的气息。   秦烈刚进门,就被这种气味包住了。   和遗迹里那种干净、冰冷、让人下意识屏住呼吸的空气不同,这里的味道不干净,却很真实。   真实到让人意识到——   这里发生过很多事,而且每天还在继续发生。   他们找了张靠墙的桌子坐下。   木凳有点矮,秦烈坐下的时候,腿部肌肉立刻传来一阵明显的酸胀。他身体微微一僵,这才意识到,真正的疲惫并不是在遗迹里出现的,而是现在,安全下来之后,才开始一笔一笔地追上来。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指节还有些发白,握着武器太久留下的痕迹还没完全散去。   “先吃。”洛安招呼了一声,“别急着说话。”   他伸手点了最简单的东西:面饼、炖肉、清汤。   没有酒。   秦烈注意到了这一点。   “今天不喝?”他忍不住问。   “出来那会儿再喝。”洛安回答得很快,“现在喝,容易说真话。”   秦烈愣了一下。   这句话听着像玩笑,可语气却不像。   艾琳看了洛安一眼,没有反驳,只是把自己的法术媒介放到一旁,像是终于允许自己暂时不用保持警戒。   饭很快端了上来。   热气刚冒出来,秦烈的胃就立刻有了反应。   那是一种很直接的、生理上的渴望。   他这才意识到,自己从早上到现在,其实没正经吃过一顿东西。   第一口面饼下去,他几乎没尝出味道,只觉得胃里那块空着的地方终于被填上了。   紧绷了一路的神经,在这一刻才稍微松了一点。   “慢点。”艾琳提醒了一句,“别噎着。”   秦烈点了点头,放慢了速度。   他发现自己的手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单纯的疲劳。汤碗端起来的时候,碗沿轻轻碰了一下桌面,发出很小的一声响。   洛安已经开始和炖肉较劲了。   他吃得很认真,像是这顿饭是什么重要的仪式。   “你们发现没有。”他说,“活着出来之后,肉都特别好吃。”   “那是因为你刚才差点死了。”艾琳淡淡地回了一句。   “所以说嘛。”洛安抬头,“这顿饭的本质,是庆祝。”   秦烈低头喝了口汤。   汤很普通,有点咸,但很热。   热意顺着喉咙往下滑的时候,他忽然发现,自己的手已经不抖了。   就在这时,隔壁桌传来一阵声音。   “你听说了吗?”   “什么?”   “上午那批人,又没出来。”   秦烈的动作顿了一下。   洛安的筷子也停在了半空。   说话的是两个穿着灰色皮甲的男人,看年纪不小了,装备保养得不错,说话时却没有刻意压低声音,像是在谈论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不是说已经清理过了吗?”   “谁知道呢。”其中一个耸了耸肩,“反正任务完成了。”   “完成了?”   “完成了。”那人笑了一下,语气里带着点说不清的意味,“对公会来说。”   这句话落下的时候,秦烈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酒馆里的声音,并没有因此变小。   没有人回头。   也没有人露出意外的表情。   有人继续喝酒,有人继续谈价钱,有人低头吃饭,像是根本没听见这段对话。   就像这件事,本来就该这样发生。   洛安慢慢把筷子放下。   “我刚才是不是说过。”他说,“现在喝酒容易说真话。”   他的语气不重,却让人没法当成玩笑。   艾琳没接话,只是继续吃饭,动作依旧稳定。   秦烈低头,看着自己碗里的汤。   汤面上浮着一点油花,随着他的呼吸轻轻晃动。   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他们刚才在公会窗口前站着的时候——   可能已经被算进“出来的那一批”里了。   至于“没出来的那一批”,是谁,怎么没出来的——   并不重要。   重要的是,流程已经走完了。   “新人。”洛安忽然低声叫了他一声。   秦烈抬头。   “记住这个场景。”洛安说。   他的语气不轻松,也不严肃,只是平铺直叙。   “不是为了记恨谁。”他说,“是为了以后,你别觉得世界突然变坏了。”   秦烈喉咙动了一下。   他想问一句——   “那他们呢?”   想问一句——   “就没人管了吗?”   可话到嘴边,却又被他自己咽了回去。   因为他发现,自己现在说什么,都显得太满。   像是还没真正站稳,就想伸手去抓一些他还承受不了的东西。   饭继续吃着。   炖肉的香味还在。   隔壁桌已经换了话题,开始讨论下一份任务的报酬,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讨论明天的天气。   秦烈吃完最后一口面饼,把碗轻轻放在桌上。   木碗和桌面碰了一下,发出很轻的一声响。   他没有立刻站起来。   只是抬头,看向门口。   门开着。   外面的天还亮着,街道上有人经过,笑声隐约传进来。   这个世界,并没有因为某些人没回来,就停下。   秦烈伸手,慢慢握紧了放在一旁的武器。   指节收紧,又松开。   然后,他站起身,跟上了队伍。   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