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霜醒来时,首先感觉到的是疼。 浑身上下,每一块骨头、每一寸筋肉都在叫嚣着存在感。那种疼不是尖锐的刺痛,而是沉重的钝痛,像被什么东西反复碾压过,连呼吸都牵动着全身的伤口。她甚至能清晰地感觉到,左肩那道深可见骨的剑伤,每一次心跳都在往外渗血。 她睁开眼睛,映入眼帘的是熟悉的房梁——是陆归尘借住的那间小院。房梁是陈年的松木,被烟火熏得发黑,她盯着那上面的纹路看了很久,才慢慢回忆起发生了什么。 “醒了?” 陆归尘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一丝沙哑。那沙哑不像是一夜没睡能熬出来的,倒像是好几天没合眼,嗓子都干透了。 凌霜偏过头,看见他坐在床边。 这一眼,让她怔了一下。 陆归尘的脸色比她记忆中憔悴了太多。眼窝深深陷下去,周围一圈青黑,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嘴唇干裂起皮。他穿着一件皱巴巴的灰布长衫,袖口沾着几点暗红色的痕迹——那是血,是帮她擦拭伤口时沾上的她的血。 她从未见过他这副模样。 “我睡了多久?”她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喉咙像被砂纸磨过。 “一天一夜。”陆归尘端起旁边一碗温水,扶她起来喝了几口。他的手很稳,但凌霜能感觉到,那手指在微微发抖,“你昏迷的时候发了两天高烧,说了一夜的胡话。百里青熬的药,阿青阿石轮流守着,我……” 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 凌霜看着他,忽然问:“你几天没睡了?” 陆归尘没有回答,只是把碗放回去,低头整理碗边的药渣。那个动作有些刻意,像是在掩饰什么。 凌霜没有再问。她闭上眼睛,感受了一下自己的身体状况。左肩的剑伤被人仔细包扎过,用的是那种她熟悉的药布——百里青的手艺。胸口几道较浅的伤口也都被处理过了,敷着清凉的药膏。最严重的不是这些外伤,而是丹田处那股若有若无的撕裂感——那是道基的裂痕,这次杀进寨子,又扩大了几分。 可至少,她还活着。 “你带回来的那个俘虏,”陆归尘忽然道,“关在柴房里。百里青看着,等你醒了再审。” 凌霜微微一怔,随即想起了什么。 “他没死?” “差一点。”陆归尘道,“你把他扔在镇口的时候,他已经不成人形了。双脚的脚筋被挑断,两只手的手腕也被卸了关节,浑身是血,只剩一口气吊着。百里青说,他行医这么多年,从没见过一个人被伤成这样还能活下来。” 凌霜沉默了一会儿,道:“我挑的。” 陆归尘看着她,没有说话。 凌霜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我杀进寨子的时候,他正站在一间屋子门口,屋里传来女人的哭喊声。他手里拿着一根皮鞭,脸上带着餍足的笑。那种笑,我见过很多次——掠灵宗的人折磨人的时候,都是这种笑。” 她顿了顿,继续道:“我本来想一剑杀了他。可他跪下来求饶,说知道很多秘密,愿意带路,能换一条命。我信不过他,但我需要他活着。可我不能让他有反抗的能力——以我当时的状态,他哪怕只剩一只手能动,都可能反杀我。” 所以她挑了脚筋,卸了关节。用最后那点力气,确保这个俘虏只能像条死狗一样被她拖着走。 陆归尘听完,沉默了很久。 他看着凌霜那张苍白的脸,那双依旧清冷的眼睛,忽然觉得自己之前那些话——那些“你知不知道这有多疯”之类的话——都太轻飘飘了。 她不是疯。她比任何人都清醒。 清醒地知道自己能做什么,不能做什么;清醒地知道什么该杀,什么该留;清醒地计算着每一步,哪怕是在浑身是血、摇摇欲坠的时候。 “他是掠灵宗的执事,”凌霜继续道,“种道境初期。在黑风岭那个寨子里,他的地位不低。他知道的东西,应该不少。” 陆归尘点点头:“等你精神好点再审。” 凌霜摇摇头:“现在就说。掠灵宗的人,随时可能来。我们没时间拖。” 柴房在镇子东边,原是堆放杂物的地方,如今临时改成了囚室。 陆归尘推开门,一股浓重的血腥味混着草药味扑面而来。屋里点着一盏油灯,昏黄的光线下,一个不成人形的男人蜷缩在角落的草堆上。 说“不成人形”,一点都不夸张。 那人穿着一身破烂的黑色锦袍,胸口原本绣着的银色骷髅头已经被血污盖住。他的双腿从膝盖以下,软塌塌地耷拉着,脚踝处缠着厚厚的绷带,血还在往外渗。两只手也以奇怪的角度垂着,手腕处肿得老高,青紫一片。脸上倒是没什么伤,但那张脸苍白得像纸,嘴唇没有一丝血色,眼窝深陷,颧骨高高突起。 他就那样蜷在草堆里,像一条被抽了骨头的狗,偶尔发出一声微弱的呻吟,证明自己还活着。 百里青坐在旁边的一张破凳子上,见他进来,站起身道:“醒了?这人命硬,吊着一口气,愣是没死。我刚才给他喂了点药,应该能撑几天。” 陆归尘点点头,走到那人面前,蹲下身。 那人感应到有人来,艰难地抬起头。借着灯光,陆归尘看清了他的脸——四十来岁,面容削瘦,颧骨很高,一双三角眼里透着惊恐和狡诈。那双眼睛骨碌碌地转着,在陆归尘脸上扫来扫去,像是在判断来人是谁、能给自己带来什么。 “你……你是谁?”那人声音沙哑,喉咙里像堵着什么东西。 “青山镇,陆归尘。”陆归尘平静地看着他,“你呢?” “周……周雄。”那人连忙道,脸上堆起讨好的笑,“掠灵宗执事,见过陆……陆先生。先生饶命,先生饶命啊!小人什么都肯说,只求先生留小人一条狗命!” 都这模样了,还知道尊称一声“先生”,还知道第一时间求饶,倒是个识时务的。可那双眼睛里闪烁的光,却让陆归尘心里生出一丝警惕——这人太配合了,配合得有些反常。 “储灵坊在哪儿?”陆归尘直接问。 周雄瞳孔微微一缩,随即脸上堆起更谄媚的笑:“先生想知道,小人当然说。储灵坊在黑风岭往北三十里,有个叫‘鹰愁涧’的地方。那里地势险要,两面都是悬崖,只有一条路能进去。我们宗在那里建了个仓库,存着这段时间收来的灵石、灵材、丹药,还有……” 他顿了顿,小心翼翼地看了陆归尘一眼,“还有从各个村子抓来的年轻男女。男的当苦力,女的……女的供弟子们取乐。” 陆归尘面无表情,继续问:“有多少人把守?” “常驻的……二十来个。”周雄眼珠转了转,“都是外围弟子,修为不高,大多是‘明尘’转,有几个‘见性’转初期的。不过,最近宗主下令,要加大力度搜刮资源,所以那里又调去了几个执事,加上我,一共四个。” “四个执事,都是什么修为?” “我、我是种道境初期,另外三个,两个种道境初期,一个种道境中期。”周雄说着,又连忙补充,“不过先生放心,那个种道境中期的,上个月出去执行任务,一直没回来,现在应该不在。剩下的三个,两个初期,小人又这样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软塌塌的双腿,脸上露出一丝苦笑。 陆归尘没有接这个话茬,而是问:“你们宗主是谁?” 周雄愣了愣,道:“宗主姓厉,讳无生,是种道境后期的修为。我们这些执事,都是他一手提拔起来的。他……他手段狠辣,对底下人从不手软。小人有今日,也是被他逼的……” 他说着,竟挤出两滴眼泪来。 陆归尘看着他,心里有些好笑。这人当真是天生的戏子,说哭就哭,说笑就笑,变脸比翻书还快。 “你们最近在做什么?为什么到处屠村抓人?” 周雄的脸色变了变,支支吾吾道:“这个……这个……” 陆归尘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那双眼睛平静得像一潭深水,没有任何情绪,只是那么看着。 周雄被看得心里发毛,额头上渗出冷汗。他张了张嘴,想编个谎话,可对上那双眼睛,到嘴边的谎话又咽了回去。 “是……是一个大阵。”他终于咬牙道,“宗主在筹备一个大阵,叫什么‘血祭大阵’,需要大量活人的气血来驱动。具体的我也不清楚,只知道他让我们在各处有灵脉的村子抓人,说是要‘献祭’。献祭完了,那些地方的灵气就会被抽空,汇聚到某个地方,用来培养什么……” 他顿了顿,小心翼翼地观察着陆归尘的脸色,“先生,我知道的就这些了。真的,我没骗你!小人虽然贪生怕死,但也不傻,这个时候骗你,那不是找死吗?” 这话倒有几分道理。 陆归尘沉默了一会儿,又问:“你们下一个目标,是哪里?” 周雄的嘴唇抖了抖,没有立刻回答。 陆归尘站起身,对百里青道:“百里先生,麻烦拿把刀来。” “别别别!”周雄吓得魂飞魄散,声音都变了调,“我说!我说!是柳家集!柳家集!就在这儿西北方向三十里!宗主说,那里的灵脉虽然弱,但位置关键,正好在几个节点的连线上,拿下那里,就能凑成一个完整的阵圈!” 陆归尘和百里青对视一眼。 果然是柳家集。 “什么时候动手?” “本来定的是十天后。”周雄道,“可黑风岭那个节点被毁了,宗主肯定要派人来查。查清楚了,说不定会提前,也说不定会推迟……先生,这事真的不归小人管啊!小人就是个跑腿的,上面让干什么就干什么,不敢多问的!” 陆归尘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问:“节点被毁的事,你是怎么知道的?” 周雄一愣,脸上闪过一丝慌乱。 “我……我猜的。”他结结巴巴道,“那女人杀进寨子的时候,小人正好在节点附近。她一剑斩断了阵枢,小人亲眼看见的。阵枢一碎,整个寨子的地气都乱了,小人就是趁乱才……才……” 他没说完,但陆归尘已经明白了。 这人不是被俘之后才知道节点被毁,而是亲眼看着凌霜毁掉了节点。那时候他就已经在盘算着怎么保命了。所以当凌霜的剑抵在他咽喉上时,他第一时间就跪下求饶,说自己知道很多秘密——他知道这是唯一能活命的机会。 “你倒是聪明。”陆归尘道。 周雄苦笑:“先生,小人要是不聪明,也活不到今天。掠灵宗那地方,蠢人早就死光了。” 走出柴房,百里青压低声音道:“这人说的,有几分可信?” “七八分吧。”陆归尘看着夜色,“他能活着被凌霜带回来,本身就说明贪生怕死。这种人,为了活命,什么都会说。但说的不一定全是真话——他可能会夸大自己的价值,可能会隐瞒对自己不利的信息,也可能故意把水搅浑,让我们去踩坑。” 百里青点点头:“那储灵坊的事……” “是真的。”陆归尘道,“但他有没有把最重要的信息藏起来,不好说。比如那个种道境中期的执事是不是真的不在,比如‘血祭大阵’的具体作用,比如厉无生本人的动向。这些他都没提,或者一笔带过。” 百里青叹了口气:“这世道,真是……” 他没说完,但陆归尘明白他的意思。 这世道,你不想杀人,人就要杀你。你不想算计,人就算计你。每一步都得小心翼翼,每一个信息都得反复推敲,稍有不慎,就是万劫不复。 “凌霜的伤,要养多久?”他问。 百里青摇摇头:“不好说。外伤好办,养个十天半月就能好个七七八八。可她那个道基的伤……我治不了。她自己应该最清楚。” 陆归尘沉默了一会儿,道:“先不管这些。柳家集那边,得派人去报信。掠灵宗随时可能动手,我们不能坐视不理。” 百里青皱眉:“可咱们人手不够。凌姑娘伤着,你……你不能去,我去?” 陆归尘摇摇头:“你去不合适。你是炼器师,万一路上出了事,青山镇的防御就没人主持了。让阿青去吧。他机灵,腿脚也快,扮成要饭的,不容易引人注意。” 百里青想了想,点头道:“也好。我一会儿就去交代他。” 回到小院,凌霜已经睡着了。 陆归尘在床边站了一会儿,看着她那张苍白的脸。 睡梦中的她,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做什么不好的梦。嘴唇干裂,呼吸很浅,偶尔会突然抽动一下,像是被什么惊吓到。左肩的伤口又渗出血来,浸透了包扎的布条,在灰白的布上洇开一小片暗红。 他轻手轻脚地取来干净的布条和药膏,小心翼翼地替她重新包扎。 这个过程,他这几天已经做过很多次了。一开始手抖得厉害,怕弄疼她,怕碰着伤口,连布条都拿不稳。现在已经熟练多了,知道怎么托住她的肩膀,怎么缠布条不会太紧也不会太松,怎么把药膏敷得均匀。 包扎完,他在床边坐下。 月光从窗纸的缝隙里透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细细的光痕。那光痕慢慢移动,从门边移到桌角,从桌角移到床脚,最后落在凌霜的脸上。 她的眉头不知什么时候松开了,呼吸也变得平稳了些。 陆归尘就这样坐着,看着她,忽然想起翠娘转述的那句话——“她站起身,往西边走了。我喊她,她不回头,只是摆了摆手。” 那个画面,他在脑子里想过很多遍了。每一次想,心里都堵得慌。 她明明可以跟着翠娘一起回来。她明明已经完成了任务——毁了节点,救了人。可她为什么要回去?回去做什么? 后来他明白了。 她回去,是为了给其他人争取时间。寨子里还有别的掠灵宗的人,她得拦住他们,让他们没法追上来。她一个人,浑身是血,摇摇晃晃,站在那个杀机四伏的寨子里,面对不知道多少个敌人,只是为了给一群素不相识的女人争取逃跑的时间。 这就是守脉人。 世代以血肉修补地脉的守脉人,脑子里根本没有“退缩”这两个字。 陆归尘看着她,轻声道:“谢谢。” 睡梦中的凌霜微微动了动,像是在回应,又像是没有。 窗外的月光静静的,夜风轻轻的。 他就这样坐着,坐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