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臂的灼痛,在止血散微弱的药力和精纯土灵气的共同作用下,逐渐从刺痛转为麻木的钝感。陆归尘背靠冰冷的岩壁,双目紧闭,全神贯注地引导着周遭浓郁的灵气修补干涸的经脉,恢复濒临枯竭的丹田。最后一颗回气丹的药力早已化尽,仅靠自身吸收,恢复速度颇为缓慢。 更耗费心神的,是精神上的疲惫与紧绷。方才石室中那电光火石般的生死一线,血色锁链的暴虐气息,几乎触及后背的死亡威胁……这一切并非轻易就能平复的涟漪。他需要时间,让过度运转的玲珑心平息下来,让惊悸的神魂重新稳固。 时间在寂静中流淌,唯有他悠长而略显粗重的呼吸声,在廊道中轻轻回荡。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小半个时辰,体内灵力终于恢复了两三成,左臂的伤势也稳定下来,不再影响基本活动。陆归尘缓缓睁开眼,眸中的疲惫尚未完全褪去,但已重新恢复了惯有的沉静。 他没有立刻起身。目光先投向拐角另一侧,那里依旧能隐隐感觉到一丝令人不适的、若有若无的邪恶波动,如同伤口深处散发出的隐痛。碎片还嵌在岩壁上,血色禁制仍在石室中蛰伏。 必须取回碎片。不仅因为那是修复山河棋枰、探寻世界生机的关键,更因为那两块碎片,尤其是新得的那块,与他自身的道途,与怀中的地图,乃至与这天机阁废墟,都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不能任由它们失落在那邪秽之地。 但如何取回?硬闯无疑是送死。那血色禁制的威力,他已亲身体验过,绝非现在的他能正面抗衡。 他需要观察,需要找到规律,需要……一个机会。 陆归尘扶着岩壁站起身,活动了一下稍显僵硬的四肢。他再次取出绘图工具,就着莹石光芒,在之前绘制的石室结构图旁边,开始补充记录方才血色禁制爆发时的细节:锁链出现的方位、数量、攻击模式、追击范围、以及能量波动的特征。尤其是锁链在追击至拐角处时,那明显的迟滞和最终缩回的举动,被他重点标注。 “攻击范围似乎受到原始阵图区域或某种能量场的限制……对玉石地面和阵法范围内攻击力极强,对天然岩壁侵蚀减缓,延伸出石室后威力和速度都有下降……”他一边记录,一边低声分析,“锁链首要目标是碎片,对活物的攻击更多是附带或阻碍……或许,可以利用这一点?” 一个初步的计划在他心中成形。风险依然极高,但似乎有一线成功的可能。 他需要再次靠近石室入口,进行更仔细的观察,验证自己的推测。 陆归尘深吸一口气,将状态调整到最佳。他没有携带包袱,只将玉牌握在左手,右手空着,便于随时取用或施展手段。他贴着廊道墙壁,如同最谨慎的猎手,一步步向着拐角处挪去。 在拐角边缘,他停下,并未立刻探头。而是先闭上眼,将感知提升到极限,细细感应前方的气息。 那股邪恶、暴虐的波动依旧存在,但比起最初爆发时,已经平复了许多,如同潮水退去后残留的污浊。波动源头集中在石室内部,向外辐射,在廊道中逐渐衰减。拐角处,正是衰减明显的边界之一。 他小心地探出半边脸庞,目光投向石室入口。 入口处的景象与逃离时相差不大。两道血红色的焦黑裂痕在岩壁上狰狞蜿蜒,那是锁链抽打留下的痕迹,此刻已不再冒烟,但依旧散发着淡淡的腥气。玉石门框边缘也有细碎的崩裂。 他的目光上移,看向入口上方的岩壁。 两块淡黄色的玉片,静静地嵌在两道天然岩缝之中,如同两颗沉睡的星辰,没有丝毫光芒外泄,仿佛已经彻底变成了普通的顽石。但它们所在的位置,恰好处于石室门框正上方约一尺处,严格来说,已经超出了石室内部玉石结构的范围,属于外部天然岩体。 这是个微妙的位置。 陆归尘的视线又移向石室内。里面光线黯淡,只能看到一片狼藉的玉石碎块和中央那依旧散发着微弱血光的残破阵图。几条粗大的血色锁链虚影,如同沉睡的蟒蛇,在阵图表面缓缓蠕动,时而探出半截,又缩回,仿佛在警惕地巡逻。 它们暂时没有表现出对岩壁上碎片的直接攻击欲望,或许是因为碎片此刻灵性内敛,又或许是因为岩壁本身并非它们的“领地”。 观察了约一炷香的时间,陆归尘大致摸清了规律。血色锁链的活动似乎有周期性,大约每过百息左右,会有一到两条锁链较为活跃地探出阵图范围,在石室内扫荡一圈,然后缩回。活跃期持续约十息。而在非活跃期,锁链基本盘踞在阵图核心,只有虚影微微浮动。 此外,锁链对灵力波动异常敏感。他刚才仅仅是将一丝感知延伸过去,就引起了一条锁链虚影的微微转向。 这就意味着,他取回碎片时,必须尽可能地隐匿自身气息,避免灵力外泄,并且要抓住锁链活动的“间歇期”。 难度极大,但并非毫无可能。 陆归尘退回拐角后,盘膝坐下,再次调息。他需要更充足的灵力,来施展某些手段,也需要将身心调整到最敏锐、最稳定的状态。 又过了半个时辰,他感觉状态恢复到了六七成。不能再等了,此地不宜久留,迟则生变。 他取出怀中仅剩的几面阵旗。经过连番消耗,原本的十二面阵旗,如今只剩下五面:两面基础的“隐匿”阵旗(功效极弱,只能略微干扰低阶感知),一面“御”字旗(已受损),一面“困”字旗(完好),还有一面绘制着简陋“牵引”纹路的特制阵旗——这是他根据家族残缺传承自制的,原本用于隔空摄取不太重的布阵材料,效果和距离都很有限,且需要持续注入灵力维持。 现在,这就是他全部的工具。 他将两面“隐匿”阵旗分别插在自己身前和拐角处,注入微薄灵力激活。淡淡的、几乎看不见的雾气弥漫开来,将他自身的气息和灵力波动掩盖了大半。这种程度的隐匿,面对那血色禁制恐怕效果有限,但聊胜于无。 然后,他右手握住那面“牵引”阵旗,左手捏住“御”字旗(备用),深吸一口气,将心神沉静到古井无波的状态。 行动。 他悄无声息地再次来到拐角边缘,目光锁定岩壁上那两块碎片。此时,石室内的锁链正处于相对安静的“间歇期”,只有虚影微微摇曳。 就是现在! 陆归尘右手“牵引”阵旗朝着碎片方向遥遥一指,体内恢复不多的灵力,如同涓涓细流,稳定而持续地注入阵旗之中! 阵旗上的简陋纹路亮起微光,一股无形的、微弱的吸引力,跨越数丈距离,笼罩向那两块嵌在岩缝中的碎片。 第一下,碎片纹丝不动。 他加大灵力输出,心神专注,努力调整“牵引”力的角度和着力点。 第二下,较小(原属他的)那块碎片微微松动了一下! 第三下! “咔哒”一声轻响,较小那块碎片终于从岩缝中脱落,被无形的牵引力拉着,缓缓地向着他所在的拐角方向飘来!速度很慢,如同羽毛,但确确实实在移动! 然而,就在碎片脱出岩缝的瞬间—— “嗡!” 石室中央的残破阵图血光骤然一闪!一条距离入口最近的血色锁链仿佛被惊动,猛地从虚影状态凝实,如同毒蛇抬头,锁定了正在移动的碎片!紧接着,它以惊人的速度爆射而出,直扑碎片! 陆归尘心脏一紧,但早有预料。他右手维持着对碎片的牵引不变(此刻中断可能导致碎片失控坠落),左手早已准备好的“御”字旗猛地向前掷出,插在廊道中央,同时灵力全力激发! 一面淡薄得几乎透明的光盾瞬间在廊道中展开,挡在了血色锁链的扑击路径上! “噗!” 血光锁链狠狠撞在光盾上!光盾剧烈闪烁,仅仅支撑了一息,便“咔嚓”一声碎裂开来!“御”字旗旗杆折断,灵光彻底湮灭! 但这一息的阻挡,为碎片争取了至关重要的距离! 较小的碎片,借着牵引之力,终于飞过了拐角,落入陆归尘早已张开的左手掌心! 入手冰凉,熟悉的同源感传来,碎片表面的灰翳似乎褪去了一丝,重新泛起微弱的温润光泽。 而那条血色锁链,在击碎光盾后,去势稍减,却依旧不依不饶,向着拐角处噬咬而来!眼看就要冲过拐角! 陆归尘眼神一冷,右手“牵引”阵旗方向陡然一变,不再维持对已到手碎片的连接,而是将剩余的牵引之力,全部导向了依旧嵌在岩壁上的、那块更大的碎片!同时,他身体向后急退! “嗖!” 牵引之力如同无形的钩索,猛地“扯”了那块更大的碎片一下!虽然没能将其扯出岩缝,却让它剧烈震颤,散发出比之前强烈数倍的、属于山河棋枰本源的纯净波动! 这波动,对于那邪恶的、以掠夺碎片为首要目标的禁制而言,无异于黑暗中最明亮的火炬! 果然! 扑向拐角的血色锁链,以及石室内另外两条被惊动的锁链,几乎同时一顿,然后齐刷刷地转向,放弃了追击陆归尘,以更加疯狂的速度,卷向岩壁上那块光芒微吐的更大碎片! 就是现在! 陆归尘在后退的同时,右手早已收回,此刻闪电般从怀中取出最后那面“困”字阵旗,用尽此刻能调动的全部灵力,狠狠将其掷向石室入口前方地面! “嗡——!” 淡黄色的光晕猛地扩散开来,形成了一个直径约一丈的、灵力紊乱的“泥沼”区域,恰好将石室入口和前方一小段廊道笼罩其中! 三条血光锁链一头扎进了这片临时制造的“困”阵之中!它们的速度肉眼可见地慢了下来,如同陷入了无形的胶水,疯狂挣扎扭动,却难以在短时间内突破! 这“困”阵简陋,范围小,强度低,面对那血色禁制,最多只能困住它们两三息时间! 但,对于陆归尘而言,这两三息,就是生与死的距离,也是最后的机会! 他没有任何犹豫,在掷出“困”字旗的瞬间,已经将到手的较小碎片塞入怀中,同时身体如同绷紧后释放的弹簧,再次向前猛冲!这次的目标,是那块更大的碎片! 他的速度快到了极致,几乎化作一道模糊的影子!趁着三条锁链被“困”阵暂时阻滞的刹那,他冲到了石室入口下方,双腿微屈,猛地向上跃起! 右手精准地探入岩缝,五指用力一扣,牢牢抓住了那块温润而微凉的更大碎片,然后向外一拔! “咔嚓……” 碎片被他硬生生从岩缝中拔了出来! 就在碎片离开岩壁的瞬间,一股远比之前握住小块碎片时浩瀚、古老、磅礴的意念洪流,如同决堤的江河,顺着他的手臂,轰然冲入他的脑海! “轰——!” 陆归尘眼前一黑,随即“看”到了光怪陆离、浩瀚无边的幻象! 他仿佛置身于无垠虚空,脚下是延绵起伏、龙脉蜿蜒的锦绣山河虚影,山岳巍峨,江河奔流,地气如龙,升腾交织成一张覆盖天地的金色大网!星辰在天幕流转,与地脉隐隐呼应。一种调理乾坤、执掌地枢的宏大意志充斥其间。 然而下一刻,山河崩裂,地网破碎,星辰陨落,无尽的黑暗与混乱席卷一切,那宏大的意志发出悲鸣,碎裂成无数光点……一块较大的碎片,裹挟着一缕不屈的余韵,坠落向无尽的深渊……最终,定格在一片被灰暗雾气笼罩、地脉扭曲痛苦的废墟景象…… 这一切,发生在瞬息之间。 “噗!” 陆归尘喉咙一甜,一口鲜血喷出,从半空中跌落在地。脑海中那浩瀚的冲击让他神魂震荡,几乎晕厥。但他死死咬着牙,凭借着坚韧的意志,硬生生挺住,没有松手!那块更大的碎片,依旧被他牢牢抓在掌心,此刻正散发出强烈的淡金色光芒,与他怀中另一块碎片交相辉映! “吼——!!” 身后,困阵光芒破碎!三条血色锁链彻底挣脱束缚,发出惊天动地的咆哮,带着被戏弄的狂怒和更加炽烈的贪婪,如同三条血色狂龙,向他吞噬而来!这一次,它们不再有任何保留,誓要将这胆敢两次夺走“猎物”的蝼蚁连同碎片一起撕碎! 陆归尘甚至来不及站稳,就着落地的姿势,向前一个翻滚,同时将手中光芒大放的碎片也塞入怀中,与另一块紧贴在一起! 两块碎片相遇,共鸣瞬间达到顶峰!一股柔和却坚韧的力量从碎片中自行涌出,笼罩他全身! 紧接着,他连滚带爬,手脚并用,爆发出最后的潜力,向着拐角处亡命飞扑! 血色锁链紧随其后,几乎要触及他的脚踝! “砰!” 陆归尘的身体重重撞在拐角后的岩壁上,但他借势一扭,滚入了安全的另一侧廊道。 而那三条血色锁链,在即将冲过拐角的最后一刻,似乎再次触发了某种限制,血光剧烈闪烁,发出不甘的嘶鸣,最终如同被无形墙壁阻挡,再次缓缓缩了回去,只留下空气中浓郁的血腥和暴戾气息,久久不散。 “咳咳……”陆归尘瘫倒在地,剧烈咳嗽,又吐出一小口淤血。脑海中那山河破碎的幻象余波仍在震荡,带来阵阵眩晕和恶心。双臂、后背多处擦伤撞伤,灵力彻底耗尽,连动一根手指都觉费力。 但他怀中,两块山河棋枰碎片紧紧贴在一起,散发着稳定而温暖的共鸣,那光芒透过衣物隐隐透出,仿佛在安抚他受创的身心。 他成功了。 两块碎片,都夺回来了。 代价是:最后三面阵旗尽毁,灵力枯竭,内腑受创,神魂震荡,且彻底激怒了那石室中的血色禁制。 他仰面躺在地上,望着廊道顶部莹石稳定却冰冷的光芒,嘴角却扯出一丝近乎虚脱的、却带着满足的笑意。 碎片入手了。 那惊鸿一瞥的浩瀚山河虚影,那破碎的宏大意志,让他真正明白,手中之物,是何等的不凡,肩负着何等沉重的过去与可能。 他艰难地抬起手,按在胸口,感受着两块碎片传来的、彼此应和的脉动,如同两颗微弱却顽强的心脏。 休息片刻,只需片刻……然后,必须立刻离开这片区域,找个更安全的地方,处理伤势,然后……看看那卷用命换来的地图。 眼皮沉重如山,但他强撑着,不敢真的睡去。在这危机四伏的废墟深处,昏迷往往意味着死亡。 喘息声,在空旷的廊道中,渐渐微弱,却依旧坚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