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落几醉

第二十八章 毒发

萧云绾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长到当她醒来看到床边那么多人时,竟恍惚到不知道是梦还是真。 “你醒了。”段天宸的声音低沉喑哑得让人害怕。 她轻轻点头,茫然地看向四周。段天宸正坐在床边,他的身后是段天璟,段天诀,段天浔。见他们都穿着铠甲,才想起刚刚结束的战争。 “让人合葬霜儿和段天祁好吗?”她看着段天宸,轻声恳求。 “你说好就好。”段天宸点头,声音轻柔的像浸了水的纱。 “云绾,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有空管别人?”见她一开口就先问别人,段天璟有些无奈地责备道。 萧云绾闻言看向他,淡淡问道,“那……我怎么了?” 段天璟却似被问住了一样,半天也没说出一个字。 “你没事,就是疲劳过度需要休养而已。”一旁的段天浔解释道。 萧云绾没有说话,她隐隐意识到自己的情况并不是他说的那么简单。四个男人也没再说话。 偌大的宫殿一下子就静了下来,明亮的烛火晃得人眼花。 “我困了。”最后还是萧云绾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你们可以走了。” “那你好好休息,我们明天再来看你。”段天宸抬手宠溺地摸了摸她的脸,起身走了出去。 他们谁也没有想到,第二天到景宁宫时,萧云绾会不见了踪影。 出动宫中所有的禁军,几乎将皇宫翻了个遍,仍是没有找到。 段天宸负手站在景宁宫门前,平静得令人害怕。 “二哥,都怪我,若不是我话说多了,云绾……”段天璟焦急地踱着步,分外懊悔。 一旁的段天诀无奈地暼了他一眼,“现在不是自责的时候,关键是到哪找到云绾。” “云绾有没有什么特别喜欢的地方?或许她会去那儿。”段天浔亦是十分着急。 “喜欢的……地方……”段天宸沉吟片刻,猛然想到了什么,“朕知道了!”他不顾众人的呼喊,策马便离开了皇宫。 段天璟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忽然就想起两年前在书房,他一脸肯定,说,你放心,这世上没有女人会让我心甘情愿去死。 那时候他就觉得会有这样一个女人,如今,他也可以肯定,二哥会心甘情愿地为云绾死。 天刚朦朦亮,空气中还有些潮湿的雾气。天际澄澈的光线逐渐明亮了起来,粉红色晕染了半边天际。 段天宸一路疾驰而来,一眼就看见了萧云绾。 她一袭烟笼紫燕纷月裙,手执着他曾经送给她的玉骨伞,漫步在满天飞舞的紫悠花中,仿佛一个不小心坠落凡间的仙子。 “绾儿!”段天宸快速下马,掠过大片的紫悠花向她跑去。 萧云绾转身,怔怔地看着他朝自己飞奔而来,一时间竟忘记了要逃离。 在昨晚无意间发现自己手臂上深紫色的曼陀罗花纹时,她就知道,此生纵使没有那么多恩怨,他们也注定无法白头偕老。 段天祁那日喂她的药丸是沐沧国的“紫魅”,中毒者的左手腕处会生出紫色曼陀罗的花纹,随着紫色的加深,中毒者的寿命也会随之缩短,等到花纹变成纯黑色,中毒者也就死了。 与其残忍地经历生死离别,她宁愿一个人安安静静地死去。 “跟我回去,好吗?”段天宸轻轻抓住她的手腕,眼中竟满是哀求。 萧云绾挣脱开他的手,心中酸涩万分,“我回不去了,你就让我留在这里好吗?” “好,我陪你留在这里。”他只能妥协,小心地将她扶坐在地上,揽她入怀。 萧云绾不忍心再推开他,终是顺着自己真实的内心轻轻依偎在他的胸前,“可以再为我撑一次伞吗?” “可以。”他接过伞,为她撑起。 从初遇时她给他撑的第一次伞,到此刻他给她撑的最后一次伞。十几年的时光,原来竟是这么的短暂,他还没来得及好好拥有,就已经要面临失去。 “天宸,你说人会有来世吗?”萧云绾仰头看着他弧度优美的下巴,轻轻地问。 “会,会有的。”他紧紧抱着她,喃喃自语一般。 “若来世我们还能相遇,没有仇恨该有多好。”萧云绾的脸色已经苍白得透明。 段天宸点了点头,又慌乱地摇头,“不好,我不要来世,来世太遥远了,我只要今生你能陪着我。” 萧云绾吃力抬手,抹去他颊边的热泪,断续道,“天宸……我好困啊……我想睡觉了……” “不要睡……乖……不要闭眼……不要睡着……”他紧紧握着她的手,不停地跟她说话,突然想到了什么,急切地问她,“你不是一直想知道我为什么爱你吗?不闭眼我就告诉你。” 下意识地有些清醒,她揉揉困倦的双眼,问他,“为什么?” 段天宸的声音很轻,如羽毛漂浮在空气中,“七岁那年,父皇将我的木偶娃娃摔坏,我伤心之下站在大雨中不肯回殿,姑姑们怎么劝都没有用。直到你撑着伞走到我身边,一脸天真地问我为什么下雨不打伞。我没有理你,你却不恼还指着我手上的木偶娃娃说,哥哥,这个娃娃好漂亮,是你做的吗?我本想继续不理你,却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七弟派人来找你,你将伞递给我,自己却傻傻地冒着大雨走了。我后来去找你,才知道你回去后发高烧,把那天的事全都忘了。我不知道如何靠近你,只能一直默默站在远处看着你。你见过我书房里那幅画吗?那个雨中的女孩就是你。” 胸口如有闷锤击打,一阵一阵的钝痛。萧云绾有些自嘲地笑了笑,她一直以为忘记的人是他,却没想到是自己先忘记了。 他确实是个心有城墙的人,但在他心中的城墙还未完全构建之前,她就已经住进了他心里。 “傻瓜……我们都……好傻……”她努力维持着渐弱的呼吸,艰难开口,“答应我……忘了我……好吗?” 段天宸不解地看着她,声音颤抖得像风中的落叶,“你……你说什么……” 她握紧他的手,呼吸急促得让人害怕,“忘了我……就当我从来没有……出现过……” 与其让他一辈子因为她痛苦愧疚,她宁愿他永远忘记,开始新的人生,一个没有萧云绾的人生。 段天宸看着她盈满泪水的眼睛,心如刀绞般,疼得窒息。掌中冰冷的温度提醒着他,绝望已经快要来临。 在几乎凝结的时光里,他终是开口,一字一句,宛若誓言,“我答应你,我会忘记你,永永远远,彻彻底底……” 她终于再一次在他坚实的臂弯睡了过去,嘴角带着满足的微笑,如同他小心安抚她哭泣的那夜。 只是这一次,他知道,怀里的人,再也不会睁眼了。 玉骨伞外,漫天紫悠花絮随风飘飞。灰飞烟灭般的绝美,飞落了他一生的眼泪。 “既然是天作之合,为什么还会永世分离?”他记得大婚那日的白雪纷飞,他原以为他们可以一生一世。 “我还没有学会如何去爱一个人,你走了,谁来教我?”他记得那日她如花的笑靥,他原以为他可以一辈子拥有。 “你不是说会一直陪在我身边,让我不再孤单吗?”他轻轻地问她,即使她已经听不到了。 盛和初年十二月十九日,盛和帝立萧氏为后,追封“贤宁皇后”。 皇后入葬大礼定在一日之后。 十二月二十日。自前夜,冬雨便淅淅沥沥地下个不停。天未亮,平襄侯段天诀带着侍卫检查各处,沿着曲折的回廊走,千重宫阙笼罩在细雨之中。 一个时辰后天色将明,雨也渐渐地停了。他上到最高处的安昌楼,俯瞰远处文武百官已在宫门外候立,入葬大礼的仪仗也准备妥帖。皇宫的每一处都挂着白绸,远望去,仿佛一场大雪刚至。 心已经痛得没有知觉,千头万绪的话堵在喉头,说不出咽不下。 晨曦初现,乾清宫里已经灭了灯火。 段天宸亲自给萧云绾换上皇后正装。脸上没有痛意,只有平静。 他将她固定在梳妆台前,拿起白玉梳,轻柔地替她梳装。“绾儿,七弟告诉我,你娘给你取名‘绾’是希望你能嫁一个一生为你绾发的男人。你都嫁给我这么长时间了,一次也没有给你绾过,我当真是个不合格的夫君。昨晚我向宫女们学了绾发,她们说你梳百凤玲珑髻一定很好看,我给你梳好吗?” 殿外侍候的宫女小声地议论着,“皇上这两天不肯上朝,不吃不喝,不哭不笑,你们说会不会是——” “皇上似乎真的疯了。”段天璟走了进来,轻轻叹了一口气。 宫女们立即不吱声了。 “皇上,时辰快到了。”新任内侍总管曹公公小声地提醒道。 插好最后一朵金花,段天宸将萧云绾轻轻拦腰抱起,走了出去。 他一步一步走向鹤逝殿,段天璟和曹公公跟随在其后。 这一路那样漫长,仿佛有一辈子那样漫长。 洺王段天浔和平襄侯段天诀已经等候多时。 时辰一到,沉重悲凉的丧乐奏起,所有人都神色庄重地跪了下去。段天宸轻轻将萧云绾放入金玉棺椁,转身看向一旁的内侍,淡淡道,“拿来。” 小太监迟疑着将盒子呈上,众臣也纷纷抬头,想制止却没有胆量。 盒子里是冰魄珠,含在嘴里可以使尸体永不腐坏。但每一代帝王只有一颗,皇上却要给皇后,实在是于礼不合。 沉重的棺木缓缓地关合上。 “咚——”那个风华绝代,温婉明媚的女子从此只能是回忆了。 坠花湮,湮没一朝风涟。花落怜,落在谁的指尖。 繁华燃烧成灰烬,独留他一人坐拥万里山河,无边寂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