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落几醉

第二十五章 杀机

暮色渐沉,回廊下千百盏大红色绢纱宫灯撑起,通亮如昼。 晚宴终于开始,命运之神似乎也在这一刻开始苏醒。 萧云绾坐在段天诀的身旁,从她右侧起,依次是玉冉公主、玉倾公主,十三皇子,玉锦公主,段天祁。从段天诀左侧起,依次是段天宸,琉璃,玉溪公主,吴驸马,段天璟。 邻席是以楚相为首的高级官员和以周侍郎为首的低级官员。 萧云绾心中暗自纳闷,段天宸为什么要将琉璃带来,是想告诉她,他根本不在乎她另嫁他人吗? “三哥,今天是你大喜的日子,九弟先道一声喜了,愿三哥和三嫂百年好合。”段天祁突然含笑举杯。 闻言,席上的其他人也纷纷举杯祝贺,一时间热闹非凡。 萧云绾扯了扯嘴角,有些僵硬地微笑着,目光状似无意地看向段天宸。段天宸却恍然未觉,很快地低下眼睛,专心致志地把玩手中的酒杯,似完全没有留心她一样。 段天祁的目光在他们两人脸上扫了扫,略微提高了声音,“三哥,今日父皇未能驾临,你和三嫂就敬二哥一杯如何?” 段天诀一怔,随即微微一笑,将萧云绾拉起,侧身看向段天宸,“二哥,我和云绾敬你一杯。” 席上的人这才发现新娘是曾经的二皇妃,一时间都噤若寒蝉。 段天宸抬了抬眸,没有任何动作,气氛一下子尴尬到了极点。过了许久,他才淡淡说道,“三弟和三弟妹客气了。”说完抬杯一饮而尽。 从未觉得红色这样刺眼,刺眼到让他想毁灭一切。 熏染了梅花暗香的空气中,透着一丝诡异的气氛。 而席上的众人却似乎一无所觉,只顾推杯换盏。 转眼间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已到月上梅梢之刻。 突然四周有异样的声音,然后是酒杯落地碎裂的声音。刚刚还济济一堂的客人此刻都无力地趴在桌上**。唯有段天诀、段天祁和萧云绾相安无事。 “段天宸,想不到你也会有今天。”段天祁眼中是掩盖不住的阴狠和兴奋。 段天宸只是无力支撑着自己,即使面色苍白,气势也不减半分,“下药这种卑鄙的事情也只有你会做了。” “这可不是我一个人做的。”段天祁起身离席走到萧云绾身边,猛地将她拉起,揽在怀中,一脸邪肆,“萧姑娘也是有份的!” 段天诀见状立即起身,将萧云绾拉到自己身侧,笑中满是警告,“九弟,是时候动手了。” “不,这样就让他们死了,不是便宜了他们。”段天祁轻笑着摇了摇头,看向段天宸,一脸得意,“一个时辰后,父皇就会驾崩了,你也要随父皇去了。你说,这皇位会是谁的呢?” “父皇龙体抱恙,是你们暗中做的手脚?”段天宸并未慌乱,语气平静地问道。 “月澜国的‘焚心丸’,无味无色,长期服用会身体虚弱,精神不济,到了最后就会气竭而亡了。” 闻言,众人心中不由大骇,原来三皇子和九皇子早已蓄谋篡位了。 “是萧云柔吗?”萧云绾忽然想到了什么,一把抓住身旁的段天诀,惊恐地问道。那次夜探寒水殿,他说什么“的确是利用你”,想必就是借萧云柔之手下毒。 “是的,只有父皇身边的人下毒才不易被发觉。”如今也没有什么好隐瞒了。 “现在一切都该结束了。段天宸,你们欠我的也该偿还了!”段天祁突然吹了声口哨,门外立即出现了重重的弓箭手。 段天宸看向他,面露不解,“欠你的?难道你的目的不只是皇位吗?” “皇位?哈哈哈!”段天祁笑得癫狂,“我从来都不屑,我不过是想让段天凌失去一切而已!” “他明明知道母妃不是他亲妹妹,仍以有悖伦理为由拒绝母妃。甚至不顾母妃苦苦哀求,执意将母妃远嫁金国和亲。” “可这又怎样?世上并不是所有人都会两情相悦,而和亲自古就有,父皇这样做也是为了我们大宁国。”段天宸眉头微蹙,仍是不解。 “这的确不算什么。”段天祁的目光倏地阴冷,“可是段炎凌既然不爱母妃,为什么还要碰她呢?!” 谁也不知道,嘉宁公主和亲前晚会去景宁宫辞别文崇帝。她至死都不明白,为什么对她一向冷淡的皇帝哥哥那夜会热情如火。她永远都记得黑夜中,他伏在她耳边,深情地呢喃,月珊,我爱你,一直都爱。 “两个月后,母妃到达金国。新婚之夜,不仅被发现已非完璧,还被诊断出已怀有身孕。”段天祁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心中喷薄欲出的恨意,“阮震恒是个孬种,他吃了哑巴亏,又不敢向大宁国宣战,就将所有的怒气撒在了母妃身上。那个疯子没有打掉母妃的孩子,因为他不仅要折磨段炎凌的女人,还要折磨他的孩子,来维护他作为男人的尊严!” 段天祁忽然笑着看向段天宸,“每日,他折磨过母妃,就会让我像个奴仆一样服侍他。我一直忍辱偷生到十六岁,十六岁那年,我亲手杀了他。他死后我被立为了金国太子。四年,我用了四年灭了金国,灭了那个给了我一辈子耻辱的地方。而在这四年里,母妃因身心憔悴过度逝世,可笑的是——”段天祁的眼中是浓浓的恨意和嘲讽,“可笑的是母妃到死念念不忘的都是段炎凌!” “阮震恒折磨我和母妃,我就让他死无全尸,我就灭了他的国!而段炎凌是这一切的根源,所以我要夺了他的皇位,我要杀光所有他在乎的人!”段天祁的眼中已尽是仇恨和疯狂。 “所以,十四弟的死不仅是为了嫁祸给我,更是想让父皇失其所爱?”段天宸抬眸,目光深不可测。 “是。我就是要让他失去所有!他现在恐怕撑不了多久了吧!”段天祁一脸的兴奋和期待。 景宁宫。烛光摇曳,明明灭灭,闪烁着最后的光芒。 顺德皇后在刘总管的带领下进了内殿。 楚玉如不明白,已经二十多年没有相见,为何此刻他会这样急切地召见她。 她走到他床边,看到他的脸色苍白,额头上沁满了细密的汗珠,早已麻木的心竟然也会有细细的疼痛。 “我就要死了,你开心吗?”段炎凌费力地开口,气若游丝。他始终记得那日他打她一耳光后,她恨之入骨的眼神。她说她恨他,恨不得他立刻去死。 “开心,当然开心了。”楚玉如努力作出微笑的样子,眼泪却控制不住地簌簌直掉。 “那就好,我不希望你难过。”段炎凌看向一旁的刘侯淳,缓缓开口,“刘侯淳接旨。” “老奴接旨。”刘侯淳慌忙跪地。“待朕驾崩后,扶持二皇子登基,尊顺德皇后为太后,其余皇子皆封为王,具体由二皇子定夺。传位诏书在朕的书案上,务必颁发。” “老奴遵旨。” 楚玉如不可置信地看着段炎凌,艰难开口,“你不是一直认为宸儿……是野种吗?你那么讨厌他,为什么还要传位给他?” “因为他是……你的儿子,这就够了。”段炎凌的声音几不可闻,带着无尽的怅然,“我不是不相信你,我只是不相信我自己。我册封了那么多妃嫔,又有什么资格企盼你为我守身如玉?那时我被嫉妒冲昏了头脑,一想到宸儿是你和其他男人的孩子,我就无法给他好脸色看,倒是苦了这孩子。” “或许从我成为帝王那日开始就注定了我们今天这样的结局。帝王专宠一人势必引来争议,册封其他女人不过是利益的权衡。深宫多险恶,最受宠的女人总会成为众矢之的,冷落你不过是想保护你。只是没想到……会伤你这么深。” “一开始我只是单纯地想保护你,可是后来的一切已不是我所能控制。你一直以为妍嫔是雪妃的替身,其实她们都是你的替身。” “我为了你夺了天下,却又因为天下失去了你,还真是……可笑……” “宸儿他……是你的孩子,为什么你从来都不问我,从来都不解释呢?”楚玉如喃喃自语着,眼泪一滴一滴无声滑落,打湿了他渐趋冰冷的手背。 他看着她,仿佛又看见了那个趾高气昂,连哭泣都倔强得不肯出声的女孩。 恍惚间,一生就这样错过。他们的命运之轮在相遇后就已经向相反的方向驶去了。 “傻瓜,你不也是从来没有问我,从来都不解释吗?。”段炎凌的气息越来越微弱,“我们的身份和性格注定了我们无法单纯地走到最后。也许这一生……我们都错了……”他仿佛想到了什么,脸上竟有了一丝笑意,“……但你是我的皇后……永远都不会改变……这是我唯一可以坚守的承诺了……” 她看着他,浅浅地笑了,一如从前。辗转一生,最念念不忘的还是最初。 永远记得那日,登基大典上,他将手伸向她,年轻霸气的脸上盛满了微笑,玉如,从今日起,你就是我的皇后,永远都是。她含笑将手放在他手心上,是,我永远是你的皇后。众臣三叩九拜中,他与她十指相扣。只那一刻,便足够让她倾尽一生了。 “能够陪你走到最后,真好。”她伸手紧紧握住他,强忍着泪水,“我恨你永远也比不上……我爱你……” 深夜的凉风潜入窗户,层层叠叠的明黄色罗帐随风飘卷,段炎凌安然地闭上了眼睛。 刘侯淳凄厉的声音响起,“皇上——驾崩了!” 殿门外,丧钟响起,沉重悲凉,响彻了整个皇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