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舍。 夜半。 “阿哥,你别去,那赵政可是个精明的政客,你想一想啊,怎么可能会因为喜欢听击筑,就会让一个可疑的人接近?阿庆已经走了,就算是要报仇,你也清醒一点好不好!” 高渐离摇摇头:“正是有这样那样的疑点,我才要去,他杀我易,我却连接近他都难。这次计划或许早就暴露了,而这次机会,我更不会相信是上天赐给我的。” 青雅看了看高渐离,有些疑惑,高渐离顿了顿,没来由道:“各地都开始称那位为始皇帝了,你也改改口吧。” “阿哥,”青雅有些生气,言语中却多是委屈:“至少,至少这次,也让我一起去吧。” 高渐离轻轻反握住她的手,指尖能感受到她因激动而微微的颤抖。他“看”向声音的方向,灰暗的眼眸里没有焦距:“好。”高渐离这次没怎么思考,竟然答应了下来。 青雅愣了愣,她都想好了接下来的话术,死了心要跟着去,却没想到她的阿哥这次直接答应了,让后面的话术自然落了空。 “怎么?让你和我一起去,你还不高兴了?”高渐离调笑道。 “阿哥能这么轻易答应,必然有诈!”青雅回过神,反而不相信高渐离会答应她。 “若真的有危险,我必然是不会带你去的。”高渐离摇了摇头,叹道:“你也知道,始皇帝的手段如何,必然不会让自己平白置身险境,更不可能专门为我这样一个于他毫无干系的人设局,所以这次去,必然不能出手。虽然疑点重重,但大抵是没有危险的。” 青雅这时再仔细一想,果然觉得奇怪,再询问高渐离,却也没有收获,自己想到了半夜,喝了高渐离给她端来的浓汤,才沉沉睡了下去。 感受到面前沉沉睡去的青雅,高渐离叹了口气,面带温和道:“不用点计乱你心,我怎么能得逞呢?” 高渐离坐在床边,他眼虽浊,心却更加清明,他的心思有多复杂,就有多希望时间能静止在这一刻。时间的流逝可从不看你想的多不多,陪伴的每一个刻度都是宝贵的。 拂晓打鸣,高渐离便要起身离去,却听青雅几声梦呓,虽然含糊不清,但伴着打在床褥上一滴清泪的微声,高渐离多半也能猜出来,轻轻朝着青雅耳畔道:“别怕,你醒来的时候,我还会在你身边。” 高渐离了青雅的客间,先是回到自己房内取了筑,再出客间退掉了自己的房,与醒的极早的客舍老板交谈两句,是时使者至,便随使者牵引着坐上轿,由使者驾着朝秦王宫殿去了。 这或许是他走过最煎熬的一段路,答案纵然都在终点,可这一段路,终是由不得他不多想。 刺秦这种事,他没想过能成功,这位始皇帝能在那么多次刺杀中安渡,而自己无论谋略还是能力都及不过那些行刺的人,更何况自己身份这一块已经被识破,他去,只为好友私仇,不在乎成功与否,死在这位始皇帝手里,也算是化解仇恨的一种方式。 可,这位始皇帝,却好似给他戴上了厚厚的面纱,使得他有些看不真切现在所发生的一切。骗青雅说没有危险,其实他也不敢保证,但哪怕是万分之一,他也不愿青雅置身险境,哪怕他知道若是那位始皇帝出手,青雅也不可能逃的掉,但他还是会尽自己的一切努力,哪怕只是徒劳。 这便是他。 使者将高渐离引至一处极明亮的宫殿。阳光透过高窗倾泻而下,对于久在黑暗中的他而言,这光线本身就如同一把灼热的匕首。 “高卿,请睁眼。”一个平静而威严的声音响起,是秦王。 高渐离感到眼中被使者敷上的药膏传来一阵清凉,紧接着是针扎般的刺痛。他下意识地、颤抖着,睁开了眼。 光,首先涌入的是炫目的光。随后,模糊的色块开始旋转、凝聚。他看见一个负手而立的玄色身影,然后,视线不由自主地被窗边另一个身影吸引——那身影消瘦、安静,在逆光中只是一个轮廓,却熟悉得让他灵魂战栗。 那轮廓缓缓转头,面孔逐渐在光影中清晰。 荆轲。 那两个字不是声音,是直接在他刚刚复明、还在剧痛与眩晕的视网膜上炸开的图腾。高渐离猛地闭上眼,又强行睁开,仿佛要用这新生的、脆弱的目光将那幻象刺穿。 不是幻象。 轮廓在清晰,眉宇间的沉静,嘴角那丝他无比熟悉的、近乎无奈的淡然…都在灼目的光中凝结成铁一般的事实。 “嗬……”一声抽气声从他喉咙里挤出,像是肺腑被掏空。他踉跄着,不是退后,而是向前蹒跚了一步,仿佛要触摸以确认这荒谬的真实。筑从臂弯滑落,“咚”地一声闷响砸在地砖上,藏在其中的铅条撞击出森然的微音,却无人顾及。 他所有的谋划、赴死的决心、黑暗中日复一日咀嚼的仇恨,在这张活生生的面孔前,碎成了毫无意义的粉末。 高渐离陷入巨大怀疑,仿佛失明时黑暗中的所有想象与建构,都在这一刻被现实无情地击碎、重组。他踉跄一步,几乎站立不稳。 “你的眼睛,朕还给你。”秦王的声音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现在,该让朕,来看一出好戏了。” 高渐离的目光在秦王与荆轲之间疯狂地游移,一时有些难以消化冲刷而来的信息。 “荆兄你…你如何在此?”满脑的疑问反倒让他不知从何说起,最终干涩地问了个最直接了当的问题。 荆轲看着他,那平静的眼神此刻比任何刀剑都更锋利。“我为何不能在此?”语气平淡,却像重锤砸在高渐离心口。 “那你为何‘死’了?!为何让我以为你死了?!为何让我…让我抱着你的‘死’活到现在!!”高渐离终于爆发出压抑的嘶吼,所有的痛苦、仇恨,此刻找到了一个具体的目标倾泻而出,哪怕这个目标是荆轲。 荆轲沉默了片刻,那平静终于出现一丝裂痕:“渐离,我的‘死’,在踏入咸阳宫的那一刻,就已然注定。活着的,不过是一具见证‘答案’的皮囊。”这就是始皇帝给他的,让他不能拒绝的,活着的理由。 “答案?什么答案!”高渐离的声音仍在颤抖,“告诉我!是什么答案,值得你让我…让我们所有人,都活在你的‘死亡’里?!” “安宁。” 高渐离两手揉了揉太阳穴,他构思过万般场景,却如何都想不到会出现这般惊天逆转,片刻后长吐一口气,直面荆轲:“这是你的选择吗?” “这是我的结局。”荆轲纠正道,“这也是,太多人的答案了。” “国仇家恨,以及太子丹的情呢?” “大秦的罪过永远无法消除,但现在的大秦,远好过蓟伐邯郸。”荆轲古井无波,平静而沉稳。 高渐离沉默,长久的沉默。他已经没有理由再出手,于公,他确实是认可秦的,对质荆轲,也只是觉得荆轲的出现过于离奇;于私,好友就站在面前,燕国多义士,但已不会受燕王喜之命。他又不是为了犟而犟的主,只是被这胡乱的信息搅昏了头,好在他接受能力足够强,良久,叹了口气:“这么久连封信都不送么?” 高渐离自然知道不现实,也只是随口抱怨一声。 “比起这个,我以为你会质问我害死了太子丹。”荆轲也没回答,将话题转向太子丹。 “你确实对不起太子丹,不过当你选择来的时候,太子丹就已不会有活路,路是他选的,我们都尊重他的选择。”高渐离摇头,他们这样的义士,能接受燕灭,能接受太子丹死在秦手,唯独不能接受太子丹死在燕国自己的手里,成为没有一点价值和意义的可笑而无用的牺牲品。 “当个阶下囚很折辱吗?”一旁的始皇帝还是忍不住打断两位老友的叙旧。 “始皇帝陛下,容草民僭越。”高渐离再次拜始皇帝,开口道:“太子丹或许能理解您对他的心意,可太子丹一定比其他人更清楚您的能力,了解秦的强大,知晓秦与燕不可调和的矛盾。谁会坐视别人覆灭自己国家而无动于衷呢?更何况,他是太子丹,他或许没有能力,有时候过于天真,可真的有人愿意为他赴死的。” “他比朕更了解朕,可他却不了解他自己啊。”始皇帝也起身叹了口气,“说起来,倒算是朕夺走了太子丹的一切,连你们,也都是心系太子丹的人,却不想为太子丹找我报仇吗?” “不能。”这是荆轲的回答。 “亡燕义士只怨燕王喜一人。”这是高渐离的回答。 “高卿见识属实非凡,朕请高卿做朕的宫廷乐师,如何?”始皇帝开口邀请。 “不敢欺瞒始皇帝陛下,草民来之前对别人许下了一个诺言,草民此时没有身死,那便是该回去兑现的。始皇帝陛下的宫廷既不缺少近道的乐师,更不会缺少无双的护卫,多少一个高渐离,实在无差,而况从今往后,高渐离也不会再是高渐离,实承不起这份恩典。草民余生,惟愿做一散人,击筑之声,不入庙堂,只慰江湖。此愿,望陛下成全。”高渐离也知始皇帝实无杀他的心思,许是要用活着的高渐离来熄灭其他余烬,开口回拒道。 “那,便为朕击筑一曲,做为离别践礼吧。”始皇帝竟然一点恼怒的样子都没有,反倒是有些愉悦。 “敢不从命?”高渐离捧起筑,轻拨抚弄,筑声荡漾。且不知弹的什么曲,但觉飘渺意无定。 …… “荆卿,你可是又赌输了。”始皇帝看着高渐离离去的背影,笑着对荆轲道。 “您比我更了解太子丹和他们啊。”荆轲苦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