蓟城深巷,藏着一间没有招牌的铺子。没人知道主人的来历,只知他手艺极好,性情极怪。他来自邯郸,一个已经陷落的都城。人们叫他徐夫人——一个像女人名字的男人。 徐夫人走进自己的宝间藏剑房,只是才踏入,便察觉不对,若无其事般走了两步,突地开口冷声道:“朕这破屋房梁脆,经不得人身呐。不妨,请朋友下来一叙,何如?” 一道身影应身闪下,没惊起半点声响。徐夫人内心不由得响起警铃,立刻右手一拍墙壁,便弹出一剑柄,顺势抽出,握剑摆出架势紧盯着眼前人的双目。这般的轻功,明明可以在不惊动自己的情况下取走屋内的宝剑,却让自己在进入的时候发觉他的存在,那这个人如果不是仇家,便该是有绝对的自信。 “为何而来?”徐夫人警惕问询。 “有所求。”荆轲不动。 “既有所求,为何不下拜贴,正式求取?”徐夫人周旋道。 “我所求的,有些不便。”荆轲无奈,继续道:“我希望能从您这求得一把匕首。” “求鱼肠,你找错了地方。”徐夫人冷哼,并不相信对方的话。 “鱼肠太耀眼,已经不能再建功了。” 徐夫人又道:“那你也不该来我这,毕竟我这里从不铸造匕首,天下皆知。” “凡是天下有传铸造匕首的地方,我可都不敢去。”荆轲摇头。 “能够让你重视到这个地步吗?”徐夫人收起架势,断出来者确实没有歹意。 “自然,毕竟我不想在这种地方出一分差错。” “若是我这里没有呢?”徐夫人将剑身朝下,剑尖矗地,单指摁着柄头,另一根手指一划,剑尖便在地面旋出一条花火。 “那我再去下一处寻便是。”荆轲无所谓,虽然时间有些紧迫,但还在计划范围内。 “好,区区一把匕首,何足挂齿?”,徐夫人收回剑,走到书桌前,从桌底的一处暗匣中取出一把匕首,递给荆轲:“这是我最得意的一把匕首,赠你便是。” “我还以为你会很珍惜它,设个三关九难。”荆轲接过匕首,没想到徐夫人直接送了自己,有些疑惑,打趣道。 “我如何不珍惜?”徐夫人盯着荆轲的眼,继续道:“珍藏在我这里,和在别人手里,对我而言并没有一丁点儿不同。” “宝剑何其多也,是锋利敌不过那些名剑吗?是铸造工艺落后名剑吗?非也,只是没有机会成为名剑罢了。” “所以,我把剑赠你,本就不是毫无代价。”徐夫人再次看向荆轲的双眼,正色而言。 “我不能保证。”荆轲沉默片刻,回复徐夫人。 “我不要你保证,没有意义。而且就算不成,那它和挂在这里慢慢腐朽的宝剑又有什么区别?”徐夫人移步到左侧第七个剑架前,捞起剑褪开鞘,便是一道寒光闪过,龙吟摄胆,端是锋利无比,徐夫人问:“此剑如何?” “是剑客求而不得之剑。” 徐夫人长剑入鞘,归于原位,又取左侧第二十一剑架前的剑,可剑却已然出不了鞘,徐夫人一拔,剑身便和剑柄分离了,拔出来些许锈屑。 “那有何用?藏在我手,终不过是这个归宿。” 徐夫人摇头,将两截断剑一抛,扔在地上,缓缓走向右侧第二个剑架,好好打量一番,轻轻取下,神色可见的喜爱,轻抚剑鞘,右手执剑柄开鞘,只见剑身纹路如水,波动不止,似鲜活的水滴跃然其上,徐夫人执剑在手,便是被这长剑所染,气质浑然一变,哪是之前的随和样比得了的。 “工布?”荆轲有些怪异,本应是楚国王室的名剑,怎的被他弄来了,好在与他无关,也不做多想。 “工布。比之锋锐,它还不如刚才那把,可它是名剑,天下人心往之,而那把剑的名字却从没人在意。”徐夫人叹气,又将工布一步步缓缓收好,又转身正色看向荆轲:“欧冶子大师我比不上,可铸剑师哪愿意一辈子,都没有一把名剑传世?” 荆轲沉默,他确实能理解铸剑师的悲哀,就好像他一身所学,若是平白散去,不留一点波纹,总是要不甘心的。哪个剑客不好名?铸剑师,又何尝不是如此。 “匕首扬名,你比我更清楚意味着什么。”半晌,荆轲开口。 “自然知道,”徐夫人对荆轲一礼,“所以我才能从你的行为举止中嗅探到机会。很多事不必明说,但能做到这种地步的人,我只见过你一个。 “当然,我也知道,扬名的只能是匕首,而不能是我,至少现在不能是,但后世有那个可能,便够了。” “说起来还未请教,这匕首的名字呢,别到时候没名字,没名能扬。”荆轲不搭那个话茬,看了看鞘身,并未看到刻有匕名,说到。 “短寸。是谓寸短寸险,此匕比寻常匕首要小的多,匕身乃是取自一小截断剑,百锤不改其形,便只好为之打造一个能恰接的小柄相连,它也就成了。名字的话,你想刻便刻上去。”徐夫人如数家珍,却听的荆轲不禁扶额。 “你是觉得太过随意?”徐夫人看荆轲动作,自然明白荆轲思虑。 “总感觉你是在随便拿把匕首糊弄我。”荆轲打趣,他当然知道徐夫人不会糊弄他,但对比那些名剑,都是取些天材地宝、人魂妖魄铸成,这倒好,直接取了截断剑,多少有些好奇。 “这可不是糊弄,剑芒过锋是谓不详,然堑断的锋锐不折,便是铸造匕首的绝佳材料。” “还有这种说法?”荆轲表示怀疑。 “剑并不多用于杀伐。”徐夫人解释:“剑于百姓是自保的底气,于贵族是身份的象征,于君子是节操的代表,于君王是权利的凝聚,于国家是祭祀的礼器,也只有于你们这般的剑客,才会过于看重剑的锋锐。看重剑锋锐而又威名远扬的人少之又少,所以才致使很多利剑无闻。” “倒是挺多讲究。”荆轲点点头。 “这是自然,铸剑一道可非儿戏。”徐夫人带着傲气回应。 “对了,它可能需要萃毒。”荆轲划出匕首,三指握着匕首柄头打量了一番,又将匕首收起。 “毒的话,楚地有位毒师,他的毒术极为高深,你持我信物与信件去,他自然会帮你。”徐夫人转身翻了翻,拿出一块小印,又取出布帛,开始着墨书写,一边回复。 荆轲抚额,他倒是无意窥探徐夫人和楚有什么不清不楚的关系,但徐夫人似乎总没和他在一个话题圈里。 “我是问,你不介意这事?” “匕首赠你,你便是它的主人,与我无干。我帮你,是为了我。”徐夫人反应过来,有些无所谓地回答,倒是继续书写信件。 片刻,徐夫人将小印和写好的信件一起交给荆轲,又指明地点。虽说荆轲说的给匕首萃毒本不是为了这个,但既然免去了一番麻烦,荆轲倒也乐得省事,都接了去,又同徐夫人做了些许的交谈,便起身告辞。 “既如此,我已明了。”荆轲点头,对徐夫人行了一礼,道:“时日不早,我也不该再做停留,只是如今不便通名,往后或可有知。就此别过,望先生海涵。” 徐夫人还了一礼,做了个送行的礼,便见着荆轲几式步法轻巧的轻功隐匿而去,颇有些赞叹,哼了哼小曲,盘算了个出游计划,美滋滋睡觉去了。 …… 不过些许时日,徐夫人外出游乐而归,进了门却见门内摆放着不少财务,心下奇怪,招来门前的下人询问。 这下人面色既喜且惑,趋步近前,压低声音却难掩激动:“大人,太子府方才来了位舍人,抬进的这些财物。” “什么?”徐夫人一听名字,先是奇怪,又想起了些什么,说话声音顿时高了八个度。 “来...来人自称燕太子丹的心腹,说是既得了利器,就不能薄待有功之士,所以专门谴他来送上百金,聊…聊表谢意…”下人看着徐夫人脸色有些变青,声音逐渐小了下去,到最后都有些结巴了。 “不能成事!”徐夫人浑身颤抖,双手攥成了拳头,愤怒之色尽显,但最终只敢化成这四个字。下人不知说错了什么,连忙跪地求饶,徐夫人看了一眼,理都没理就拂袖转身进了藏剑房。 这下人哪敢动弹,就这么直直跪伏在原地。他这一跪,便足足是一个多时辰,却见徐夫人提着一口剑走了出来,不禁亡魂大冒,暗道命之休矣。 “起来,没你的事,退下吧。”徐夫人看这下人还跪在这里,虽不是于心不忍,却觉着见了也扎眼,但人家也没犯什么错,不好处置,便让他滚蛋。下人见不是提剑来砍他,得了大敕,不顾腿脚麻木,站起身道恩后,跌跌碰碰地快速离开这个于他如炼狱的地方。 徐夫人又一次看向剑身,想伸手再抚弄一番,却终是被自己的叹气所阻,摇了摇头,骂了声晦气,提着剑离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