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墟门。 这么一座堪比珠穆朗玛峰的山峰,竟然从京南道冬部沿海的千里丘陵山拔地而起。它卓绝的身姿,有撑起天地的巨人盘古那样的高绝。 但是,它却只有山腰以下才不被云雾缭绕,凡人难见真容。 遑论那散布在此座山峰脚下的众多城镇,行走其中的人们,哪怕偶尔抬头,就能看见那巍峨的身影。 面色也不由自主带着憧憬和尊敬。 此刻,在青墟山的山腰上,正有一条隐迹在杉树林中的栈道,突然间被驱散了遮掩的雾气。 一群衣着朴素但仙气托衣的修仙者,在山门内弟子的注视下走下山去。 这群人中,男男女女,大都年轻俊秀。 领头的,是一男一女。 男人庞大的身形被灰色道袍紧紧勒住,肌肉块如同山石隆起,身形如巨人。 而他身边的那位打着哈欠的女子,身高还不及他膝盖。 苏山抖了抖胸肌,在山门下站住,低头看着女子褐色短发的头顶, “袁师姐,你安排吧,这次五十年一次的升仙大会,从哪里开始?” 青墟门五十年开启一次山门,是为了招收天下的杰出弟子。 “苏山,你能不能变小点?”袁粒眼神无力,小手拍了拍苏山坚硬的膝盖。 “师姐,我很雄伟吧!”苏山气吞如牛,从鼻孔喷出两道热蒸汽。弓起胳膊捏了捏自己的二头肌。 袁粒默默篡紧拳头。 “砰。” 一阵地动山摇。 袁粒拍拍手,看向身后的弟子们。 “那个谁谁谁,还有那个谁,你们出来。” 她伸手随便一指,将十多个矮个子的女弟子叫了出来。 即便如此,当这些女弟子站到她身前,依旧比她高了一头。 袁粒仰着脸,眼神依旧无力: “嗯,不错。你们就跟着我,负责鹭府的招收工作。” “苏山!” “在!” 苏山灰头土脸的从地上爬起,拍了拍后背的灰尘。 袁粒看着他的眼神有点危险:“你带着剩下的弟子,去岭南府,济州府,辽阳府。” 话音一出,苏山身后的弟子们有些茫然。 岭南府虽与鹭府南部接壤,距青墟山相距有四千里。 济州府在鹭府的西边,距青墟山有两万公里。 辽阳府在鹭府北边,有三万公里。 想着,所有弟子都不禁打了个哆嗦。那些地方实在是太远了。即便他们能御剑飞行,也得几月才能到达。 这些弟子不禁眼神幽怨起来,看着袁粒师姐,又看了看满脸横肉的苏山。 一个弟子实在忍不住开口:“师姐,这实在是……” 话到半截,被袁粒瞪了一眼,硬生生咽了回去。 师姐虽然个子矮,但是人美。 不对,应该说个子矮,眼光毒辣。 弟子们愁眉苦脸,默默站到苏山身后。苏山挠头,憨憨地笑道: “师姐,走了!” 说完一拱手,哼哧哼哧地甩开大步,奔跑起来。随着他的速度越来越快,竟然如同离弦之箭,离地而飞。 身后的数十位弟子二话不说,纷纷飞起跟着。御剑的御剑,驾舟的驾舟。有的女弟子骑在放大的青玉簪子上,有点干脆放出一只木鸟,爪子抓住衣领飞了起来。 一转眼功夫,所有人都飞没影了。 可是,最后却留下一人。 那人身高和苏山比起来虽矮了几头,但也无比魁梧。 袁粒瞪着她:“苏茶,你为何不跟着你哥哥?” 苏茶低着头,哭丧着脸,“师姐啊,我不会飞,跑过去会死人的!” 袁粒仰着头看了她大半天。 默默地施展了腾云之术,身体悠悠飘起,和苏茶的肩膀平齐。 “算了,走吧。” 也不似苏山带着弟子们火急火燎地往山下跑。她驾云驾得慢慢悠悠,双手揣在兜里,面容带着死气沉沉,朝着山下飘去。 身后的一干矮个子女弟子,也拔腿跟上。 女弟子们彼此交流着神识: “师姐受打击了。” “可怜。” “毕竟是丈草化身,每当秋天来临,师姐都会缩小。” “可怜。” “苏山好大,苏茶也好大。” “想摸。” 顿时,女弟子们惊讶地停下,看着那个说想摸的仙子。那仙子满脸通红。 “苏山有两米五吧!” 女弟子们手心不由浸出细汗,眼神微眯,嘴角勾起怪异的笑容。 可怜…… …… 京南道,衙门,第四层水牢。 碗口粗的铁链哗哗作响,那个被汪萌掐住的小捕快双手捂住耳朵。 汪萌勃然大怒:“你什么意思,嫌我说话啰嗦吗!” 疯狂地摇着小捕快的衣领。小捕快被勒得面色涨紫,眼神反白。 呛啷一声,一道剑光飞来。 叮地敲在汪萌手背上,汪萌手一哆嗦,不由放开了捕快。 抬手一看,手背上多了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同时,伤口附近还有冰霜蔓延。 眯起眼,看向第四层入口。 早已闻风赶来的捕快们,默默让开一条通道,三个人影走了进来。 前两个人没什么,一个是脚步虚浮的白面书生,这种货色他见得太多。 另一个看起来很年轻,面孔有点眼熟。 最后一位双手抱长着剑的黑裙少女,让他不由蹙了蹙鼻翼,眼前拂过一丝茫然。而看那少女漫目霜然,估计伤自己的,也就是她了。 一时间,他沉默下来。 李乐进走到水牢前,将已经被吓晕的小捕快单手提起,扔到入口处的捕快堆里去。 面对汪萌,他气定神闲,面露微笑:“在下镇妖司李乐进,这厢有礼。” “嘁。”汪萌闭起眼。 李乐进惊讶:“阁下身陷囹圄,还能如此傲气?竟不畏惧我镇妖司的名号?” 汪萌隔着大半截淹在水里的大铁笼,朝李乐进瞧了眼: “嘿嘿。” 李乐进笑容不改,突然从腰间拔出了玉箫。 罗裕站在他旁边,正好奇地看着被铁链五花大绑的汪萌。这时李乐进掏出玉箫来,他眼神一闪。 莫非是要动用迷音之法? 李乐进将玉箫攥在手里,手指一按,从玉箫顶部的洞口里弹出一根利刃。 罗裕:“?” 汪萌也破了大防。因为李乐进只是将玉箫挽了几个剑花,他精壮的古铜色皮肤上已千疮百孔。 又是欻欻两声,汪萌的手脚筋应声而断。 做完这一切,李乐进深吸一口气,将玉箫杵地,收回剑刃。 重新将玉箫别回腰间,做回翩翩公子。 罗裕默不作声地离开他两步。 反倒是,黑裙少女李黎果看向自家老哥的眼神虽然也难免流露出一丝纠结,但却往他身边站了两步。 少女抱着宝剑,宝剑陷在沟壑之中,气机隐忍待发。 “为防止阁下再做出冲动之举,在下不得已出此下策。” 李乐进对死气沉沉的汪萌道。 “狗东西,无耻之尤!”汪萌无力地骂了一句。 “很中肯,我很感动,”李乐进咧嘴一笑。 “现在,阁下可以好好说话了吗?”他招了招手,一个捕快很有眼力地给他搬来一张椅子。 抚平衣角的褶皱,他平静地俯视下方的牢笼。 “除了罗大爷,没人能撬开我的嘴。”汪萌头也不抬。 “喔?你看这是谁?”李乐进笑道。 罗裕虽然不想出头,但还是走出两步,站到他身边。 岂料,汪萌抬头看了眼,稍微一顿,“他是谁?” 李乐进奇怪道:“他就是把你送到衙门来的。你不是喊着非他不见吗?” “我不认识他。” 汪萌面无表情。 “他就是罗裕。”李乐进敲了敲椅子的扶手。 “我就是罗裕。”罗裕附和。 这人确实是汪萌,可是,这家伙的手脚明明已经被女魔头打断,为什么这么快就痊愈了? 他看到汪萌的第一眼,就是不解。 而看到李乐进不动声色将他手脚筋挑断,这位居然毫不动容,令他心里有些敬佩。 现在,他想知道这位汪洋大海,为什么在牢里一个劲地宣称是自己把他抓住的。 还使劲夸自己实力高超? 难道有什么阴谋? 罗裕不由得摸着下巴琢磨。 这时,汪萌连眼都不抬了,闷声闷气地说道:“他不是罗裕。” “我不是我?”罗裕惊讶。 但他古怪地看了眼汪萌虽被铁链囚禁却挺立的身躯,没有说话。 李乐进也皱起了眉,不过,他的视线却在罗裕身上转了转。 恐怕他也在疑惑。 李黎果听不下去了,“叽叽歪歪磨磨唧唧,虚头巴脑言不由衷,你不能好好说话?” 但是,嘴上虽然厉害,她却没有对汪萌动手脚。 而满脸的不耐烦,脸上闪过不快。 最多是,她啪嗒一声,踢飞了脚边某个捕快的腰牌。腰牌噼里啪啦打在水牢里。 一旁的捕快:“……” 汪萌费力地抬起头,看向她。 鼻翼又颤了颤。 沉默。 几人都安静下来。汪萌的骨头比所有人想象得都要硬,李乐进的雷霆手段不能让他稍皱眉头。 对方这种人,谁都没有信心能讨到丝毫的好处。 但是,罗裕这时却突然出声: “让我和他单独聊聊吧。” 虽然不解,不相信。但李乐进还是带着李黎果离开了第四层。 捕快们感受着压力,也不敢在这里多待,纷纷挤了出去。 感受到所有人都离开,周围也没有耳目。罗裕将李乐进的椅子搬到墙角,掸了掸衣袍,盘腿坐在水牢前的地上。 沉默地看着牢里矮了几分的汪萌。 时间滴滴答答地溜走。 “你……” 沉默了很久,汪萌正想说话。 “不必担心,”罗裕抢先说道,“此处仅有我们两人。” “是吗。” 汪萌有气无力。 “我知道,你是妖,”罗裕突然轻松地说。 汪萌终于抬头盯着他。 罗裕将右手从袖口伸出,那一方被镇妖司的腰牌上,妖字正闪着红光,伴随着滚烫。 看到那红光,汪萌似乎想到什么,浑身颤抖起来。 罗裕想到,这是女魔头注入的煞气。 李乐进兄妹也应该有这个腰牌,但不知道有没有女魔头加持之后的效果。 眼前这位妖精,体内也应该有女魔头的煞气。 因为罗裕早已看到,汪萌皮肤上的那一层薄薄的红晕。每当汪萌低下头,身体都会颤抖。估计是那煞气在体内游走造成的痛苦。 汪萌看着那闪烁的妖字,不发一语。 脸色却十足的落寞。 似乎是,当所有人都离开,只剩罗裕一个人。他才卸下了包袱,承认了疼痛。 罗裕想到,男人都是要面子的。 或许这位汪萌,他觉得被女魔头那样一个表面上看起来娇美的人类女子打残如丧家之犬,感到无颜以对吧? 罗裕同情他。 但只是同情他作为男妖的骄傲。 “你和她……是什么关系?” 罗裕以为他问的是自己和女魔头。 罗裕想了想,“她是我姐。不过,你应该知道,她其实不是凡人。” 但话刚出口,罗裕却察觉到了不对,因为这位铁骨铮铮的汪萌已流下热泪。 “你说的是谁?” 他不由得追问。 “那个黑裙的女孩。” 汪萌犹豫了半晌,目光似乎在检验罗裕的表象。 “她是镇妖司的人。” “镇妖司……”汪萌念叨着,突然泄气。 “原来如此,我走了弯路。”他苦笑道。 罗裕不知道他在说什么,正想着该如何询问。汪萌却突然笑道:“你是个男人。” “我当然是。” “不像那些个仪表堂堂,光明伟岸的伪君子。只有男人,才懂得男人的执着,是不是?” “应该是。” “我可以坦白,但我希望得到我想要的。” 罗裕犹豫道:“可以。” 接下来,汪萌开始向罗裕讲诉他在岭南府的作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