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字号房,正对着房门的圆木桌边,正坐着两个人。 一位二十多岁的年轻书生,一位十六岁的妙龄少女。 少女自然是许禾。可面对对面男人炽热的眼神,她却不时叹气,又不时端起茶盏,轻轻地呡一口苦涩的茶水。 每当抬起头,和男人的眼神接触,必然从她迟疑的面色下,浅浅流露出一丝无奈。 “李公子,妾身只是一位风尘女子。” 整个鹭府京南道,像许禾这样年轻的青楼女子不是没有,不过像她一样聪明的有几人,却未可知。 她自然明白面前男人的想法。正因如此,她收起了一直以来的天真和娇气,希望对方知难而退。 李乐进欲从桌面上伸手握住许禾的小手,被许禾躲了过去。 “我爱你,许禾姑娘,你还不明白我的一片苦心吗?我愿意帮你脱离苦海。” 从他真挚的目光看,似乎不像说谎。 许禾摇摇头,两脚在桌下并拢,苦恼道:“可是,妾身并不想做妾。” 青楼女子从良,出身低贱身不由己,几个能不做妾? 又或者说,能从良做妾,而不是当个侍女丫鬟,也算得上一个好的归宿。 许禾这样说,不过是希望对方知难而退,自己也不必为难。 “许禾姑娘若跟了在下,岂能伏小做妾!?” 李乐进愤然道。 “许禾姑娘,我是愿意真正娶你。明媒正娶,八抬大轿。” 许禾似乎被他说得意动,看着他: “那李公子,许禾若跟了你,你想要多少嫁妆?” 李乐进闻言,大手一挥: “嫁妆何愁!不过,”他又转言,“十万就足够。” 顿时,许禾摇了摇头。 “李公子,果然咱们是不适合的。你不必再苦苦追求我了。” “我不过开了个玩笑!”李乐进赶忙说,“我想娶你,何谈嫁妆?我是想替你赎身,倾家荡产也不足惜。可是,许禾姑娘也知道,在下砸锅卖铁,也不足姑娘身价的一个零头。” 说着,又捶起自己胸口,痛哭流涕。 “可恨我是个一无是处的秀才。若来年春天我能中举人,再也不会让许禾姑娘失望。” 许禾又躲过他抹了眼泪的手掌,生气地站起身来。讽刺地看着他。 “李公子,何必做这番模样?” 许禾俏生生地说: “妾身虽才二八,却不是个蠢蛋。你若说真心娶我,我也就愿意给你嫁妆。可是,我一个未出格的风尘女子,哪里有那么多的嫁妆配你?你说你要中举,可是,那究竟是什么时候的事情?你要拿这个来诱惑我吗?” 李乐进收住眼泪,坚定地看着她,难过的说: “我,我只是开个玩笑。嫁妆有没有,我都无所谓。我早晚都会中举,我已是个秀才,秀才也是文曲星下凡了!” “文曲星!”许禾叹了口气,一双水灵灵的眸子淡了几分颜色,“李公子,你或许是文曲星下凡吧。人们都这么夸你是不是?” “可是,妾身不慕那些名分。可你说,你要十万两嫁妆是开玩笑。”许禾俏脸有几分无奈,“你若说要一两银子,百里银子,我都觉得是开玩笑。” “甚至说,你要一百万两,一千万两,我也觉得是开玩笑。” 说着,她琼鼻中哼出一声:“可你偏偏说要十万两。你究竟是开玩笑,还是心里就坡下驴的想着试探我的底线,还用得着我说吗?” “若我点头同意,你会不会觉得我答应得太轻松,还要再加几万两?若我为难,你会不会假装让步,说只要五万两就够了?” 许禾一双玉手抓着衣角,已经揉搓得发白。最后她叹了口气,十分疲弊地看着男人的脸: “别再来试探妾身,妾身只是个想过平凡日子的小女子。” 屋里陷入沉默。 片刻,书生气冲冲地摔门而出。 许禾脚一软,一下跌坐在板凳上。 丫鬟走到她身边,为她擦额头的汗。 “姑娘,你真帅!”丫鬟乐呵呵地笑道。 许禾摆了摆手,接过丫鬟递来的洗脸布,葱葱玉指浸泡在铜盆里洗了洗。对着水中自己憔悴的倒影发呆。 我都十六岁了。 这个年纪,姐妹们都该出格了。 “夫人不想让姑娘简简单单地出格呢。”丫鬟给她擦拭着手臂,“姑娘是我们的头牌,以后要当整个京南道,不,是整个鹭府的头牌!” “头牌吗?” 许禾对着水中自己撅嘴。 “好没意思。”她叹了口气。 “那什么有意思?玩弄那些臭男人别提多痛快了!”丫鬟开心地说。 许禾沉默片刻,突然看着丫鬟说道。 “我想当一个丫鬟!” “啊,姑娘想被使唤啊?” 丫鬟不得其解。 “不是被使唤的那种丫鬟,”许禾思考着说,“每天打扫打扫屋子,摆弄摆弄花草,然后做做饭,给人缝缝衣服……” 越说,她的眸子越亮,挥舞起秀拳,“每天都有着充实的工作,将一切都打理得井井有条。” “那多好!简直是人生赢家!” “不就是丫鬟嘛!” 丫鬟生气道,“我想当头牌还当不上呢!姑娘却想当丫鬟!” 说着,委屈地瘪起嘴,“姑娘老是取笑我!” 许禾无奈叹了口气,摸了摸丫鬟的脑袋。 “好了好了,是我的错。” 但是,眸子里的无奈和憧憬却做不得假。 半刻钟后,许禾收拾停当,低头走进雅字号房间。 这时,罗裕也结束了修行,一脸平静地看着她走进门来。 许禾欠身盈盈一礼,又道了句:“公子,久等了。” 罗裕看见她,脸色还见苍白,衣角也皱起。摸着下巴,招呼她坐下。 许禾稍微犹豫,目光有了躲闪。似乎想到上次奇怪的经历,有些脸红。 但看着眼前的男人正襟危坐,还是叹了口气,施施然坐在他对面。 然后。 她含下身,膝盖抬起,准备将鞋脱下。 罗裕心里一动,将她按住: “不用了,许姑娘。” “喔,”许禾不明所以。但觉得自己这一言不发就脱鞋的举动多少有失体统,更红了几分脸色。 刚才和丫鬟的一阵玩笑话,现在还令她心有波澜。 把鞋穿好,抚平裙角,并拢膝盖,双手平置在大腿上,低着头,静静地坐着。 心绪复杂,她一言不发。罗裕也一言不发。 罗裕想起了一句话: “小荷才露尖尖角,早有蜻蜓立上头。” 许禾等了好长一阵,还没听见对方说话,感到了几分局促。 但当她稍微抬起头,看见了一张温和的笑脸,那其中的热切和温柔,使她顿感压力。 “我已经知道给你制一双什么鞋了!包你满意!” 罗裕兴奋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