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走了几步,前方的铁丝网破开了一个洞,不知何人所为。 他弯下腰,小心地钻进去,来到临路木屋近前。只见墙面斑驳朽坏,明黄色的油漆已脱落干净。他小心地来到黑洞洞的门口,赫然望见屋顶塌了一个大洞,半人高的地板上脏兮兮的沾满粪便与毛发。 后面有几间木屋,已辨认不出路径。他小心地踩着湿漉漉的衰草,绕过几棵光秃而丑陋的果树,树下散落着腐烂成黑褐色的干瘪果实。里面的几间木屋同样破旧不堪,可还算完好。最令他意外的,是最靠里的一间洋铁皮顶的简陋木屋。它的门窗都钉死了,可当他设法撬开木门时,里面竟甚是干净,靠墙几个大木箱里尽是些不便带走却又弃之可惜的居家用品。 他花了些时间将小屋打扫干净,将窗户撬开,新鲜润湿的空气便充满了小小的空间。他用箱内的床褥凉席搭了个简易的床铺。天色渐暗时,他便躺在温软的小床上。朦胧的睡意中,一股若有若无的馨香在鼻尖缭绕,他从未闻过这味道,却睡得颇为香甜。 他是被自窗口射入的晨光弄醒的。如同过往的许多个早上,他懒洋洋地躺着,一条胳膊遮住刺目的阳光。 与往常不同的,他满怀欣喜,只在童年的清晨出现过的心情。 此时是晴天,视野开阔,金色的阳光从未如此慷慨地铺满大地。路对面的荒地在亮光下呈现出一种针织品般的图样,草叶上的水珠反射与地面水汽的蒸腾混合出了毛茸茸的闪光质感。 荒地另一端的矿湖却甚是浑浊,湖边上积起一层脏兮兮的东西,一股淡淡的腐臭味。还需要一段时间,水面才会澄清,新的生命才会出现。走过荒地时,他看到多年生草本植物的根茎处已萌发了新芽。那嫩绿的小点点,让他心生异样之感。 口袋里有个白色的小药瓶,昨天在木箱的角落里发现的。他将它掏了出来,轻轻摇晃了一下,沙沙的声响传了出来。 他拿着木屋里的一把小铲,来回走了几步,在一处地势稍高的平地上清出了一小片空地。下面的泥土是鲜亮的橙黄,与地表枯败的褐色形成了鲜明的对比。随着小铲子一下下翻动,新鲜的泥土气息浮动起来。接着,他又挖了几条较深的小沟,算是弄成了一个简单的苗床。 他拧开瓶盖,将里面的东西倒在手掌,仔细地打量着。一小把颜色深红的豆子,几颗呈淡黄色的南瓜籽,个个都饱满、结实。屋子的主人将它们采集晾干再精心挑选出来,想来是打算栽种在院子里,但后来却不知何故却将它们遗落。 他将它们一颗颗放入小沟里,培上泥土,用铲背将土拍实,又拿着装水的空瓶灌了些湖水。他望着瓶中微微浑浊的湖水,将瓶身缓缓倾倒。不知怎的,刚才望见嫩芽时那种感觉又出现了,而且更强烈,它顺着手臂涌到了正浇灌着种子的流水中,并顺势而下。 他忍不住想象着那种子得到了水的滋润开始苏醒,想象着它们发芽后在黑暗的泥土中慢慢蠕动舒展,破土成长后在清风中摇摆时的快意。 临走前,怕水分蒸发太快,他又捡些枯草叶覆在苗床上。 弄完这一切,他喝了口水,又想起了什么。他脚步匆匆地赶去那片树林,在阳光变得更毒辣之前将尚可食用的菌菇全摘了。吃不完的就晒成干,望着沉甸甸的大袋子,他心里打算着。 午后,他来到了那座破旧的码头。站在平台的栏杆前,海面仍然十分混浊,在毒烈的阳光下懊恼地晃动着。 他吃惊地发现不远处有游鱼露出水面,一圈圈波纹相互交涉,形成规则的几何图案。 这下,食物的来源有了,他本能地想道。 此时迷雾尽散,远远望去,海对面依旧是一片灰蒙蒙的,不甚清楚。这让他很困惑,记忆中,对面度假村的红砖房,以及那片黄色的海滩,在白天都是清晰可见的,而在晚上,主岛上灯火通明,半边天空都映红了。 潮水正缓缓退下,泥泞而肮脏的海滩在眼前铺展,小小的螃蟹不时从石头下方窜出。 他若有所思地走着,小心地避开脚下的小生命。 过了一会儿,他爬上那座新建的码头,坐在平台的边沿,仰头望着机场的方向。 也是这样的一个午后,他和大人们在码头边悠闲地坐着。不远处的天空,巨大的客机飞得低低的,缓缓地转弯,准备在跑道上降落,飞机下方的海面,分隔养鱼网箱的木板道如稻田上交错的阡陌,几个渔人忙着捕捞肥硕的石斑。 一阵微风拂面,带来腐臭的气息,他却恍若未觉。海面与天空都空荡荡的,仿若亿万年前的模样。 空间航线不知中断至何时,近岸船只也无影踪。 城市失去了它的灵魂,市民也一样,有的为食物发愁,有的欲走还留。 他在这片长阔的有盖平台上徜徉,回忆,幻想,叹息。 不觉间,白日随海风拂去,仿佛有支无形的笔,将幻彩与夜色相继挥洒在海天之上。他望着对面的主岛,等待了好久,直到那里渐渐归于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