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灯游乐园 · 六十章

　　可惜那座游乐园已变成了过去，她叹了一口气，老人与游乐园的专题报道她在隔离处时也看了。　　那个地方好玩吗，你这么喜欢游乐园，一定去过吧，想到自己的时间都用在应付考试上，她便止不住心生遗憾。　　没去成，意外在去往那里的路上发生了，之后再没去过游乐园。　　她忙握了握他的手，柔声道歉。没事的，他低声说道，这么多年了，也该走出来了。　　关于“神灯”游乐园的游戏设计理念，那个访谈并没有明确提出，他耐心地向她解释起来。　　那便是满足藏在孩子们心中，却又难以言说的小小的天真愿望。　　不想长大，这是无数孩子内心深处的焦虑，他们宁肯默默幻想，也不愿向大人们言说。关于这一点，许多童话书中都提到过一个办法，若能拥有一个来自童话世界中的物品，孩子们便能够做到这一点：即使身体成长为大人，内心仍可保持纯真。　　“神灯”游乐园据此想到了一个巧妙的设计，那便是“神灯”心愿售卖机。　　孩子们只要玩够十个活动，便能换取一个祈愿币。当这个祈愿币被投入“神灯”售卖机后，就会完成一个小小心愿，或小小的好奇心。售卖机中可以买到的，一块米奇老鼠烘焙的饼干，几颗爱丽丝仙境茶会上摆过的干果，一小袋维尼小熊收藏的蜜糖，几片白雪公主晒的苹果干，一片美人鱼捡到的贝壳，一块小矮人挖到的矿石，一片老木匠制作小木偶皮诺曹时刮下来的刨花……全都是童话或动画世界的小玩意儿，它们身上还印着出产世界所特有的特殊标记，而且售卖机里的小玩意会在下一次到达此处时更新。　　将祈愿币投入“神灯”售卖机成了孩子们最为期待的活动。当年他如此期待那个“神灯”游乐园，也是与孩子们的一个传言有关。他打听那个游乐园时，不止一个朋友告诉他，那个神灯售卖机里有时会幸运地出现一个沙漏。据说沙漏中是神灯精灵亲自抚摸过的沙子，具有微弱的法力，能让使用者拥有一次机会，让一件自己讨厌的小东西不会在自己的生活中出现。那时，他和朋友们都希望让一张照片变得消失不见，那便是父母在孩子百日纪念时所拍的那张光屁股的羞人照片。　　后来，他希望当年他看的报纸上登有游乐园的广告消失，这样他就不会求大人去寻找那座游乐园了。　　他笑着告诉她，在他获奖的游戏设计里面，游乐园的中央是微笑着的神灯精灵，玩家们可以通过完成精灵发布的小任务来换取祈愿币，而精灵则为他们实现一些现实中难以达成的小愿望，而在虚拟实景游戏中，愿望的实现变得神奇而有趣。　　等生活恢复正常，可以重新上网时，一定要带她去游戏中那个游乐园逛一逛。　　没想到他所设计的游戏这么有趣，她的眼睛笑成了弯月，一定要他拉钩承诺。　　“可是，不知何时网络才恢复，圣诞节也早过了，到时活动早就不再了。”说到这里，他失望地叹了口气。　　“没关系，网上不再的，现实中还有，不是吗？而且，最重要的，它还在你的心里。还是有机会的。” 　　她握住他的手，轻声安慰道。　　“你说的没错。” 　　他若有所思地握住她的手，好一会儿没松开。　　她想再看看他的笔记本，上次只是随便翻翻，他便将那本笔记打开，一页页慢慢翻动，向她介绍着自己孩童开始所画之物，不觉间便聊起了自己。　　这是他第一次向别人细说过往，她感到他有些不安，讲话低缓而犹疑，似乎随时都会停止。　　可说了一会儿，他突然变了个人似的，声音轻颤着，一股神采自眼中流淌而出。他说起了一件件细小的童年往事，自小以来的乐趣，与大人在寻找流动夜市时的期待与快乐。她听了入了迷，不时被逗得笑出声来，对他的改变毫不惊诧。终于到了那件事，他的声音低了下去，飘忽起来，却还是讲完了。　　天色渐晚，对方的面孔模糊了，自己也消失了。她甚至不知口中在讲什么，只觉得自己化为了一只海葵，在他所化成的黑暗洋流中舒展着身体，记忆与心绪如一根根触须那般自在地绽开了，在温润的流体中舒缓地摆动。　　她讶异地发现，自己从孩童时期起，所经历过的那种种微妙的，难以言述的时刻，那细腻的，混杂着童真与幻想、幻灭与哀伤的情绪，竟与他的经历隐隐对应。　　他们的相似在于，这些东西在他们心中保存了下来，而不像其他人，在蜕变为成年人的时刻，如幼虫的蜕皮那般轻飘飘地脱落了。　　更令她吃惊的，他竟还能敏锐地将它们一一捕捉，并以轻快的语气毫无阻碍地讲了出来。这些话引得她浮想联翩，心中原本沉重的东西竟轻飘飘的，原本羞于启齿的往事，竟自动来到了嘴边，让她也竟能以一种自嘲的语气笑着讲出来。　　她兴奋地告诉他自己的最新发现，只觉二人间已毫无隔阂。　　他们聊着天，无话不谈，直至全然的黑暗笼罩下来。　　令她感到惊异的，恐惧与不安并未随之而来。她心底竟出现了一种全新的，从未体验过的东西。　　一股热乎乎的流体，在胸腹间流淌着，逐渐升温，缓缓上升。　　她身子发软，即将飘离地面。　　一股隐隐的感觉，那个她一直所期待的，却又无法名状之物，即将在生命中出现。　　窗外突然传来响动，有人唤她的名字。晚祈时间要到了，怎么还没过去，说完来人便匆匆离去。　　她惊醒似的摇晃一下，慌张地站起身来。　　“我过去了……嗯……你还有要说的吗？” 　　她打开了小手电筒照亮，出门慢走几步后，才想起了什么似地猛然转回头。　　听声响他就在门口，手电的光却照不到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