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灯游乐园

五十七章

  他问起了停电的事。在这座城市里,以管理者们的危机处理能力,停电也不该如此混乱。   牧师咽下最后一口食物又顺了口水,才不紧不慢地开口讲话。   居家工作学习,早成为常态,日用品皆可由机器人快速地送到家门,瘟疫与烟霾的威胁是暂时的。   停电前网络信号毫无预兆的消失,则将民众惊恐情绪推到极致的关键。   尽管有戒严令,可随着遍布全岛的电眼系统的瘫痪,大量恐慌的居民驾着汽车涌上街头,试图借由岛屿西部长堤或大桥等陆路关卡,甚至借助救生用具渡过海峡,来逃离这座岛屿。   倍感讽刺的是,缺少了交通灯指路,大多数车辆都困在自己的街区,动弹不得,如他所见。街区上的车喇叭轰鸣了一阵,驾车者们愤恨而无奈地下了车。   非常讽刺的,他们不愿回到狭小昏暗的房间,又没有勇气徒步冒险,只好在街头发泄起不满。   人们彼此怨恨,将不幸怪罪在他人头上。   缺少无人机和机器警犬的协助,真正的警察已无力控制局面。   盲目而无谓的暴行泛滥,许多设施被砸,有人甚至放起火来。   停顿了一会儿,牧师自嘲一笑,抱歉,请莫信刚才那番话。所有的描述都是基于无法确证的猜想。事实上,每人所见不过方圆几尺,只是事后许多人将自己所见所闻拼凑在一起,没人确切知道街上发生了什么。   可有一点是牧师亲眼所见,骚动中许多人贪欲压倒了理智,他们砸毁了街头的设施,甚至还要冲进居民们的家中掠夺财物,比真正的感染者可怕不止十倍。   居民们为自保,不得不联合起来,在街区入口设立关卡。   他随口问起客工们的情况。牧师叹了口气,他们有自己专门的宿舍,远离市区,没有人知道他们的情况,也没有人见过他们。他点了点头,大家都自顾不暇。   空气有些闷浊,灯油烧完了。牧师将窗打开,黑暗为寂静所包围,偶尔被巡逻者的手电光线所划破。   人们几乎都已入睡,还不到九点。牧师告诉他,现在下午五点天就黑了,黑夜远远长于白天。习惯了光亮的人们开始怀念起往日,白天里灼热的阳光是一种幸福,城市街道和走廊习以为常的灯光多么奢侈。许多人生活在亮光中太久,已忘记光明意味着什么。他们享受惯了,一切都那么理所应当。   在这些日子里,黑暗越发让人倍感畏惧。   人们从未这般痛苦地感受到自己的无知与脆弱。一股传言在不见天日的居民间蔓延。笼罩这座城市的,并非火山与林火所造成的尘雾,而是来自地狱的噩兆。人类做了太多的亵渎之事,再不幡然醒悟,必将永远沉沦于黑暗的地狱之中。   恐惧让人惶恐不安,他们越发相信是自己触怒了至高的存在,病急乱求医,从各种宗教仪式中求助,希望自己得到饶恕与解脱。   更不可思议的,人工智能竟突然间被许多人崇拜为至高神。或是对它依赖惯了,或是相信唯有它才会让他们脱离困境。   他们将平板电脑奉上神台,通过荒谬的方式来祭祀这个曾在网络世界无处不在,且又无所不知的存在,祈求祂赶快归位,将整个世界重新纳入祂的怀中。   之前他们在油站看到的涂鸦,应是此类人以暴力的方式祈求这个荒谬且不存在的偶像回应。   他深切地体会到普通人对人工智能是多么依赖,并不觉人工智被当作神来崇拜的事全然荒谬可笑,那是源自于一种发自心底的恐惧与无助。   问题是,离开了网络与电脑,他们还能站起来吗?   就在刚刚,他做了一个短暂而荒谬的梦。   在梦中,他又回到被强制隔离的那个晚上。   在门口的走廊上,站着那群穿着具有科幻感的密封服的人。肩章钉着银钮扣的青年高举着平板电脑,其他人伸长脖子准备着,只待电脑滴的一声传来指示,便冲上来将他带走。   可不知怎么搞的,平板上红光不停闪烁,始终也没有给出命令。他着急地走下台阶,请快一点,我急着为孩子们准备游戏呢。   那些人只需为他穿上防护服,任务如此简单,他们却呆呆地站着,全不理会他伸出的手臂。   这时,他猛然发觉平板电脑没电了,来抓他的人全都僵直地站着,眼睛变得通红,舌头像狗那样吐出来,喉咙发出可怕的声响。   天哪,你们才是感染者,他吓得哭喊着跑向楼梯。   当他跑下楼,却惊觉自己身在地下隔离所。   他在走廊急切地寻找她,却听得每个房间都传来悲伤的哭泣。   突然,一张少年的脸孔从门上的小窗露了出来,有些莫名的眼熟,   是那个肩章钉银钮扣的青年,此刻变回了原本的模样。   你是来救我们的吗,那少年哭着问。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为什么你会在这里,他对眼前所见大惑不解。我们都是天真可怜的孩童,将我们关在这里的不是别人,是我们自己,成为大人的自己,请把门打开,让我们上楼去拯救自己,男孩的目光中充满了希冀。   我只是来找人的,又没钥匙。对不起,我无能为力。他向后退去,有些惶恐地拒绝了对方,打算赶快离开。   你知道钥匙在哪里,赶快去找到它吧。那个男孩高声喊道,其它房间的孩子也都一起跟着喊。   他吓坏了,不知道男孩在说什么,一时间只想从黑暗的地下逃出来。   “抱歉,一下子走神了。来教堂的人多吗?”   沉默了一会儿,他才意识到还在和牧师聊天,便抱着歉意笑了一笑,牧师微笑着摇了摇头,这一路下来,年轻人实在太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