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灯游乐园

第10章

  他终于自人群中挤出来,一直走到转角处才停下。倚在走廊边上白钢护栏上清了清耳朵,本想喝口饮料润润喉,却越喝越渴,直到半瓶深色的饮料全倒入喉中,嗓子仍干痛难忍。   今天的情况,并不意外。事实上,即使不看新闻,他心中也生出不妙的预感,今日尤为强烈。   管它什么灾祸,肚腹的痉挛将他拉回现实。一楼有间冷气食阁,一碗热气腾腾的板面就能安抚他的肠胃,可他摸了摸钱包,还是拿出剩下的半包饼干,又拧开另一瓶饮料。   急促的脚步声伴着几个戴口罩的保安从他身旁跑过,其中一个拿着大喇叭大喊着请注意,有重要通知,其他几个则冲进展厅。   展厅里的人被请了出来,闹哄哄地同外面的挤在一起。   一个套着紧巴巴的职业套裙的中年女人接过喇叭,好半天才让群情激动的年轻人安静下来。   有人小心地将一个平板电脑递给中年妇女,她按了几下,才略带紧张地对着上面的稿子宣读起来。   由于境外发现可疑传染病例,有参展厂商来自有病例的国家,且与病例有过密切接触。为了公众的安全,主办方不得不取消此次展览,促请各位听从政府的建议,这段时间尽量呆在家里,如无必要,避免外出,并随时注意新闻报道与短信通知云云。   中年女人讲完话,便赶场似的眨眼间不见了。与此同时,展厅已被清空并关门上锁。   人群再次喧嚷起来,却很快散去,只剩几个桀骜的不愿走,保安们也不勉强。   不知什么原因,他不着急走了,在突然的寂静里靠着护栏,懒洋洋地翻看刚捡的漫画,慢慢地嚼着饼干。   不知道怎的,他明明认真地看着画页,却什么都没有读进去。脑子如一团烂棉絮般虚软。他想去走一走,好摆脱这种状态,可又哪里都不想去。   有那么一会儿,他开始觉得生活很没有意思。昨日杂货店柜台前,老板的眼神又浮现出来。他知道其中隐藏的意味,大男人窝在家里伸手讨钱,实在是丢脸。   大学刚毕业时,他决心去找份体面的工作,为妈妈分忧,也给自己一份尊严。   他曾以为大学生找工作轻而易举,可那仅是广告中的假象。   他至今都不愿回想那段经历,只短短一个星期,可每一日,只要坐在堆满文件的桌子前,单单四面隔板便让人喘不过气。   那是间很小的建筑设计公司,隐藏在飘荡着棉布、混纺与化纤等布料气味的布业中心里面,一个破旧的快自行倒塌的大厦,租金很是低廉,挤着许多苟延残喘的小公司。   单单那股难以忍受的气味便让他跌入现实的尘埃之中。他被招进来顶替某个混不下去的员工。他在那张桌子前刚坐下,便有人迫不及待地把一份份项目文件放在桌面上。   一张惨白的长脸自隔板的空隙插进来,寒霜般的目光蛰得他的脸颊疼,那噩梦般的情景至今还在。   主管无情的责问,如一根根冰箭,反复穿刺他敏感而脆弱的神经。作为新人,他无从抵挡,只能屈辱而痛苦地忍受。绝望时刻,没有哪个同事伸出羽翼为他遮挡一下,甚至投来一瞥同情的目光。   几年过去了,那间公司偶尔还会从回忆中冒起。那个阴森幽暗的可怕地方,有好几次,竟从梦中又冒了出来,幻化为困住他的巨大密室,迷宫般的办公室隔间,浑身腐烂的丧尸从办公桌地下钻出来,口中呵呵作响,向他步步逼近。   她工作如此辛劳,偶尔发发牢骚,却没如何逼迫过他。那次痛苦的经历后,他又试过几次线上面试,透过屏幕,单单面试官那面无表情的脸孔,都让他感到心慌,喘不过气来。   他叹了口气,无论如何,日子还是要过,要不就去全城最大的电玩游戏商店逛一逛,买个新游戏回去。   “你好,还记得我吗?”   有人在打招呼,声音清脆悦耳。   女孩头发束拢起来扎在脑后,白色短袖衫配浅蓝牛仔裤,素净得体。   “当然,那天……很抱歉……你怎么会来这里?”   他愣了一下,是那天登门做问卷调查的义工。   “没事的。我陪弟弟。他太小了,哭闹着一定要来。好不容易进一趟商业区,没想到会这样。”   女孩微笑着说话,神色自然而真诚,全不在意那天的不愉快。说话间,她的脑袋轻轻一摆,脑后的马尾也跟着跳跃了一下。   他随转头望去,一个矮墩墩的男孩,戴着一副厚瓶底眼镜,满脸的伤心和沮丧,此刻却又好奇地望着远处的人群。   “别难过了,以后还有机会的。来,这个给你。”他从挎包里掏出了一份战利品。   那正是小男孩所期盼的漫画书,摸着意外的惊喜,孩子瞬间便转悲为喜。女孩感激地道谢,他摆了摆手。没什么,运气好捡到的,他显得不在意地笑了笑。   几个大男孩开始斗舞,忽高忽低的乐声传过来。   他们不急不慢地聊着天,小男孩好奇地望着远处的热闹。   她随口问起刚才的事,他简短地讲了几句。同不熟的女孩讲话时,他紧张得不时吞咽口水,正想着要不要找个借口离去时,忽听一声惊呼。   跳舞少年惊慌散开,只留一个僵直的黑影,一动不动。   他们走近几步,原来是那个刺青男孩,黑色体恤印着白色骷髅头,脖子怪异地扭曲着,眼睛充血般通红,嘴角的涎水在胸口留下一长条印痕,而身子却像个雕塑般一动不动。   一个同伴喊不要闹了,会吓到人的。男孩的脑袋别扭地转向喊话者,口中呵呵作响,吃力挪动起脚步。   都别动,他没事,不是那个,是癫痫犯了。   求你了,妈的!   有人发出连声尖叫,几个胆小的跑得远远的。   就在这时,一队手持棍棒的保安赶了过来。   保安全不理会少年们的苦苦哀求,他们示意所有的人后退。一个保安拦住纹身男孩的去路,缓缓后退着与对方保持着距离,手中还晃动短棒喊着即刻停下。   同伴们大声呼喊纹身男孩的名字,男孩停下了脚步,喉间发出低低嘶吼,通红的眼睛茫然扫视着,努力地寻找什么,却似乎什么都瞧不见。   过了一会儿,男孩再次挪动起脚步,吃力地伸出手臂,似乎要去抓住什么。   “别动他,臭鸡蛋!”   纹身男孩的伙伴怒吼一声。   来不及了,自后方悄然欺进的保安探出一根黑乎乎的东西,一道刺眼的电芒闪动,纹身男孩直挺挺地倒在地上,方才传出一串野兽般的惨嚎。   男孩身体抽搐扭动,惨白的骷髅在狰狞地狂笑。   刺青男孩的朋友狂怒地去追打那个动手的保安,却被其他人死死拦住,。   人群哗得一声散开又围上来,一群受惊苍蝇般嗡嗡不休。   场面乱作一团时,他已跌跌撞撞跑下楼梯,脚下被什么拖绊着似的踉踉跄跄,穿过天井时,他几乎跌倒。   前方望见大门外的光亮,忽听后面有人唤他,那对姐弟也一同跑了下来。   他们来到门外喘口气时,只听咔咔几声响,转身望去,大门上方的卷闸铁门正缓缓放下。   站住!你们站住!   随急促的脚步声,两个保安奔跑而至。   快走,他顿感不妙,忙低声喊道。她没听到似的,拉着弟弟的手,乖乖地等候对方前来问话。   他叹了一口气,也停下脚步。   保安一边喘着气,一边将双臂交叉起来,示意大门要关了,并以一种严厉的眼神盯着他们,要他们不许靠近。   “收到,重复一遍,现在起,不许任何人进出!”   一名保安举起了对讲机,严肃地对讲机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