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霜

余扶舟

  ---   番外:余扶舟·心霜   我是大锦的太子,余扶舟。   我的世界,从来都是明晰而规整的。经纬是朝堂的脉络,进退是君臣的礼节,喜怒,是储君不应形于色的情绪。我习惯了在棋盘上落子,习惯了透过奏疏看待天下,也习惯了用审视的目光,衡量每一个接近我的人。   所以,当那个叫应霜的女子,带着一身谜团出现在我面前时,我的第一反应,是不信任。   在山洞那夜,雨水隔绝了外界,火光跳跃在她清冷的侧脸上。她太过平静,也太过特别,不像寻常贵女,更不像细作。我掐住她的脖颈,厉声质问她的来意。她没有恐惧,眼神清澈见底,却带着一种我无法理解的疏离。那一刻,我感到的不是威胁,而是一种脱离掌控的烦躁。我警告她,也警惕她。   然而,信任的坚冰,在她于万千灾民前,毫不犹豫地跪下,请求将封赏换作粮食与减免赋税时,裂开了一道缝。那不是伪装,那是一种发自内心的、超越个人得失的慈悲。我开始意识到,她与我见过的所有人,都不同。   或许,一见钟情,就发生在那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瞬间。   不是在画城收敛尸骨时,她递来水囊的温暖;也不是在别苑秋千下,她飞扬起裙角的鲜活。而是在更早,在某个连我自己都忽略的片刻,她的身影,就已带着那抹独特的清辉,不容拒绝地映入了我的心湖。   我开始找借口去见她。送吃食,聊闲话,看她练剑,笨拙地推她荡秋千。柒玖说我们越来越像,我心底是欢喜的。她像一束光,照进我规整却沉闷的世界,让我知道,原来身为太子,也可以有那般纯粹的笑意和悸动。   我珍视她,所以更懂她。我知道她不属于宫墙,她属于苍穹。所以我对柒玖说:“若她喜欢自由,我大可以让她成为最自由的那一个。”爱是克制,更是成全。我从未想过用太子妃之位束缚她,我只想守护她的笑容,和她想要的天地。   那个醉酒的夜晚,是我此生最大胆,也最珍贵的记忆。唇上柔软的触感,让我所有的理智溃不成军。看着她迷糊地控诉“你居然咬我?”,我心中涨满了难以言喻的温柔与酸涩。我只能落荒而逃,像个情窦初开的毛头小子。   我以为,我们可以就这样,一步一步,走向一个我能给予的、最好的未来。   可我忘了,她是霜,生于高天,终将归于尘泥,滋润万物。   当她为了救燕凛,毅然闯入天宫,自绝仙途时,我就该明白。当她一次次为苍生逆行,身上添上伤痕时,我就该懂得。她来到这人间,从来不是为了与我风花雪月,她是为了完成一场更宏大的献祭。   最后的最后,当她选择为这天下,燃尽最后一寸神魂时,我所有的克制、所有的规划、所有关于“未来”的设想,都在那一刻,被她决绝的背影,击得粉碎。   我没有阻拦。   因为我知道,那是她的道,是她选择的“体验”的终点。我拥有天下,却留不住她。   悲伤,是在那之后,如永夜般漫长的事物。   它不在嚎啕大哭里,它在每一个习惯性望向别苑的瞬间;它在每一口她曾称赞过的点心里;它在史官笔下,关于那位来历不明、功勋卓著却最终“隐世”的传奇女子的记载里。   我登基为帝。我的后宫,空置至今。   我在史书上,为她空悬了后位。没有人知道,那是我唯一能做的,对她、也是对那段感情的纪念。她不要这虚名,但我偏要给她。我要让后世知道,曾有一位女子,她不为后位而来,却比任何一位皇后,都更配与帝王共享这万里江山。   霜华落尽,天地无声。   我成了孤家寡人,守着她说要守护的锦绣河山。   每当夜深人静,我总会想起那个山雨夜,火光映照下,她清澈如霜的眼眸。   原来,从最初的不信任,到不由自主的钟情,再到这漫无尽期的悲伤……我与她的缘分,早已写好了结局。   只是我明白得太晚。   ——余扶舟,于空置的后宫前,搁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