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途领主 · 第七百六十八章

　　时令踏入肃杀的十一月，永熄之地的初雪早已覆盖了叶一心事件留下的最后一丝焦土痕迹。荷里米昂领地在经历了那场惊心动魄的考验后，反而呈现出一种淬炼后的勃勃生机。洛斯城的工作有条不紊，新的冒险者公会已在市政厅的管辖下开始公开招募会长，反响热烈；荷里米昂城的锻造车间因前逆法者学徒们的加入而炉火更旺；而由阿尔法统领的保安大队，则带着她那支独特的构造体与领民混合编队，将治安维持得井井有条，几乎达到了夜不闭户的水平。一切，似乎都在向着莱奥斯预想中最安稳的方向发展——直到他个人生活的“风暴”毫无征兆地降临。　　11月1日，一个寒风料峭的午后，莱奥斯正坐在庄园的书房里，对着一张写得密密麻麻的纸张发愁。那是管家埃里昂·穆什呈上的、已经准备就绪的婴儿用品清单，其详尽和周全程度，足以让任何一位准父亲汗颜——从瑟兰蒂亚软绒编织的襁褓，到矮人符文祝福的平安锁，再到墨鳞国丝绸裁制的小衣，一应俱全。　　莱奥斯的手指无意识地划过清单上“初生婴儿安抚玩具”这一项，心里却是一片茫然的喜悦与难以言喻的恐慌。他，莱奥斯·洛斯·荷里米昂，即将成为父亲。不是一个，而是一群孩子的父亲。　　这种认知让他心跳加速，手心微微冒汗。喜悦自不必说，那是血脉延续的本能欢欣。但更深层的，是一种源自童年阴影的不知所措。他的父亲，安特洛斯·弗拉霍斯，在他十三岁时便去世了，留给他的更多是模糊的伟岸背影和未能陪伴的遗憾，关于“如何做一位父亲”的具体细节，几乎是一片空白。而母亲，尊贵的木精灵女王莉雅·荷里米昂，虽深爱他，却终究被国事羁绊，能给予的陪伴有限。是艾琳，以那份超然的耐心与包容，将他从蹒跚学步带到懵懂童年；而后是凯勒丝，亦师亦母，用木精灵的温柔与坚韧，填补了他少年时代的许多空缺。　　可父爱……那是他从未真正体验过，如今却要亲手赋予他人的东西。他该如何做？他能否做好？　　正当他对着清单，仿佛在研读某种高深魔法卷轴般认真时，书房门被轻轻敲响。埃里昂管家那永远平静无波的声音传来：“大人，有客人到访，是熟人。” 　　莱奥斯收敛心神：“请进。” 　　书房门打开，首先进来的却是风尘仆仆的摩根娜·珍贝。这位海栖族的大明星兼水晶城大法师，依旧保持着惊人的美丽，珍珠母贝般的鳞片在室内光线下泛着柔和的晕彩。只是，她那通常盛满音乐灵动的眼眸，此刻多了几分母性的慵懒与坚定。她身后跟着几位海栖族仆从，提着显然装满了个人物品的行李。　　“莱奥斯，”摩根娜的声音比平时柔和了许多，但依旧带着一丝对“抢走奥莉维亚之人”的惯常挑剔，“水晶城那边的工作暂告一段落，而且……你知道的。”她轻轻抚了抚自己尚未明显隆起的小腹，语气不容置疑。　　莱奥斯立刻起身，压下心中的纷乱思绪，露出真诚的微笑：“当然，摩根娜，欢迎你来。房间已经准备好了，就在奥莉维亚的隔壁，一切都以让你舒适为前提。”他亲自引路，将摩根娜安顿好。看着这位曾经恨不得用冰凌扎他的女性，如今因为共同的血脉而不得不与他共处一室，心中感慨命运奇妙。　　刚安顿好摩根娜回到书房，埃里昂再次通报，这次的客人是普莱欧斯·尊重，以及一个飘在他身边的、散发着柔和微光的灵魂——异界神卡洛伦。　　对于他们的到来，莱奥斯并不意外。此前，马尔库斯教授就将普莱欧斯和卡洛伦托付给他，言明自己要远行，去一个很远的地方工作，归期未定。　　此时的普莱欧斯，比起当初那个小偷小摸的贫民窟少年，气质沉稳了不少，虽然那双纯黑的眼眸依旧带着提夫林特有的锐利，但举止间已有了马尔库斯教导下的规矩。他身边的卡洛伦，灵魂凝实，不再局限于宝石形态，可以自由漂浮、交谈，那团微光中似乎蕴含着五种基础元素不断生灭的奥秘。　　“子爵大人，”普莱欧斯恭敬地行礼，“老师让我来您这里报到。” 　　莱奥斯顿首，目光转向卡洛伦：“欢迎，卡洛伦，看来你适应得不错。” 　　灵魂光团微微闪烁，传出温和而略显空灵的声音：“多亏了马尔库斯教授的帮助和这个世界的包容，莱奥斯阁下，叨扰了。” 　　普莱欧斯将由阿蒙·狄斯·苏佩比亚教导。当埃里昂领着他们去往阿蒙临时的教室时，正好遇上被阿蒙揪着学习主物质位面常识的埃狄斯。　　普莱欧斯看到埃狄斯的瞬间，脚步微微一顿，体内那源于恶魔的血脉，让他对眼前这位粉肤银发、有着小山羊角的萝莉体型恶魔，产生了一种难以言喻的、本能的熟悉与亲近感。他按捺住心中的异样，十分有礼貌地躬身：“您好，我是普莱欧斯·尊重。” 　　埃狄斯正被阿蒙的“常识课”折磨得头晕眼花，看到普莱欧斯，她那亮金色的竖瞳猛地收缩了一下，显然清晰地感知到了对方血脉中与自己同源的气息。她歪了歪头，脸上露出毫不掩饰的惊奇，但或许是阿蒙在场，或许是她那混乱的脑子还没理清头绪，她只是眨了眨眼，含糊地应了一声：“哦……你好。”便没有再多言。　　至于卡洛伦，他如今依旧是灵魂状态，无法承担具体工作。莱奥斯便让他留在了自己身边。这位异界神拥有着迥异于瑞卡斯托姆的知识体系，时常能提出一些令人耳目一新的见解，正好可以辅助莱奥斯处理一些领地的规划问题。同时，莱奥斯潜意识里觉得，让这位曾经高高在上的神明，体验一下“凡人”的琐碎工作，或许并非坏事。　　马尔库斯的计划，已在无人知晓的暗处悄然启动第一步。眼下，莱奥斯的心思，更多地被即将到来的生育潮所占据。　　本月中旬，凯勒丝、斯蜜里蜜斯和艾拉便将陆续生产；月底，艾琳也将诞下子嗣；进入十二月，奥莉维亚、摩根娜，乃至她们远在水晶城的母亲——爱丽丝大祭司和斯莫娜女王也将诞下新生命；而活泼的艾莉亚，则要等到明年一月。　　一想到这些，莱奥斯就觉得肩上的担子又重了几分，同时也涌起一股奇异的责任感。他看着身边飘浮的卡洛伦，忽然有种同病相怜的感觉——他们都是某种意义上的“新手”，被命运推到了需要承担更多责任的关口。　　与此同时，因为玛衡阿忒的怀孕，尽管她本人一再强调并无大碍，但莱奥斯还是心疼地让她减少了工作量，其秘书职责暂由拉瑟娅代理。这位风流剑客如今将一头铂金色长发辫打理得一丝不苟，穿着利落的服饰，处理起事务来竟也井井有条，只是偶尔望向玛衡阿忒时，眼中还会掠过一丝复杂的温柔。而卡洛伦，则正式成为了莱奥斯工作上的“顾问”，用他异界的智慧，为荷里米昂的发展提供着独特的视角。　　庄园里，因此变得更加热闹，也更加充满期待。埃里昂管家早已将一切婴儿用品准备妥当。莱奥斯看着清单，又看了看身边即将为人母的几位女性，以及即将加入这个大家庭的新成员们，心中那份关于“如何做父亲”的焦虑依然存在，但或许，正如卡洛伦正在学习适应这个世界一样，他也能在即将到来的混乱与喜悦中，学会如何成为一个好父亲。毕竟，他并非独自一人，他的身边，有她们，也有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