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途领主 · 第七百一十九章

　　9月15日清晨，洛斯城市政厅前的广场上人头攒动。此前关于冒险者公会总长叶一心的各种流言蜚语早已在街头巷尾传得沸沸扬扬，民众们怀着各种心思聚集于此，都想听听领主莱奥斯子爵将如何“澄清”。　　莱奥斯身着庄重的子爵礼服，站在临时搭建的宣讲台上，面容沉静。他手中拿着厚厚一叠发言稿——这是由戴斯莱·耐罗“倾情”撰写的。他深吸一口气，开始照本宣科。　　开场便是一长串华丽到令人眩晕的赞美诗般的句子，歌颂荷里米昂的繁荣、领民的智慧，以及……呃，天空的湛蓝与秋风的舒爽？辞藻之华丽，比喻之奇特，排比之冗长，让台下的听众一开始还有些新奇，但很快就陷入了迷茫和困倦。　　“啊，我们英勇无畏、目光如炬、如同指引迷途旅人的北极星般的叶一心总长，他在那幽深如同巨龙蛰伏之巢穴的索波尔山脉中，以堪比传奇英雄般的果决与智慧，拨开了历史的迷雾，让沉寂千年的珍宝重见天日，其功绩宛如夜空中最璀璨的星辰，照亮了我们前行之路，又如同一曲由勇气与奉献谱写的雄浑交响乐，在每个心怀正义之人的灵魂深处激荡回响……” 　　莱奥斯面无表情地念着，内心却在扶额。他不由得想到，戴斯莱这种将简单意思用最复杂、最华丽辞藻包裹起来的“天赋”，简直是为撰写这类官方废话量身定做的。这发言稿，完美地实现了“说了很多，但又好像什么都没说”的最高境界。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半个小时，民众开始交头接耳，眼神游离。一个小时，有人开始偷偷打哈欠。两个小时，不少人已经显得焦躁不安，目光频频瞥向出口。而莱奥斯，依旧用他那富有磁性的吟游诗人嗓音，平稳地、毫无波澜地念着那些仿佛无穷无尽的赞美诗和空洞的排比句。　　整整三个小时！当莱奥斯念出最后一个拗口的修饰词和象征性的结尾句时，台下甚至响起了一阵如释重负的轻微叹息声，而不是预想中的掌声。　　接下来的提问环节，更是将这种“无效澄清”推向了高潮。　　有记者问：“子爵阁下，关于叶一心总长招募大量外来人员的具体背景，您是否知情？” 　　莱奥斯微笑回答：“荷里米昂是一个开放包容的领地，我们欢迎所有怀揣梦想、愿意遵守法律、为领地建设贡献力量的朋友。叶总长作为公会负责人，有权根据公会发展需要招募人才，我相信他的判断力和对领地的忠诚。” 　　又有人问：“有传言说叶总长在任务资金和宝藏分配上存在一些问题，您如何看待？” 　　莱奥斯依旧面带微笑：“任何涉及公共资金和集体财产的事务，我们都有一套严谨的审计和监督流程。目前并未接到正式的举报或发现明确的违规证据。对于未经证实的流言，我们应保持理性，避免以讹传讹。当然，我们也会持续关注，确保每一分钱都用在刀刃上。” 　　整个问答环节，莱奥斯完美地避开了所有实质性质疑，用各种官方辞令和“相信”、“关注”、“理性”等词汇，将皮球又轻巧地踢回了民众自己手中。除了那句干巴巴的“我相信叶一心不会让我失望”和“他作战还是很英勇的”之外，整个上午的发布会，他没有提供任何有价值的、能够平息疑虑的信息。　　散会后，莱奥斯找到一直在旁听、脸色有些不太自然的叶一心，拍了拍他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叶总长，流言猛于虎啊。我会继续想办法帮你澄清，但你自己近期也要稍微克制一下行为，注意影响。清者自清，但众口铄金，不得不防。”他语气诚恳，仿佛真心在为对方考虑。　　叶一心连忙点头称是，表示一定谨记。但莱奥斯心里清楚，以叶一心的性格，这种“克制”恐怕维持不了几天，就会被更大的野心和周围的奉承所淹没。　　下午，莱奥斯刚回到庄园书房，准备处理积压的公文，侍从便送来了两封几乎同时到达的信件。一封来自宝石商会联合的利爪商会会长恩维斯——恩娜和恩雅的那位姐姐；另一封则印着沧渊联邦首都水晶城的官方徽记。　　莱奥斯心中微动，有种预感。他小心地拆开火漆，阅读起来。两封信的内容核心惊人地一致：正式邀请荷里米昂子爵莱奥斯·洛斯·荷里米昂，参加于水晶城举行的、由沧渊联邦、宝石商会联合以及瑟兰蒂亚王国三方共同发起的——关于沉没的欧佩斯城所在海域及其潜在权益的归属问题会谈。　　莱奥斯放下信件，走到窗边，望着庭院中满地的秋叶。这一天终究还是来了，只是没想到来得这么快，更没想到他的母族瑟兰蒂亚也会参与其中。水晶城此举，显然是想把水搅浑，引入更多变量，以便在复杂的博弈中为自己争取更大利益。　　与会名单几乎不需要太多考虑。恩娜和恩雅作为宝石商会联合重要成员，必然要同行；他自己作为一方领主，更是义不容辞；外交官薇奥拉·耐罗的专业素养不可或缺。　　“莱奥斯。”轻柔的嗓音在门口响起，奥莉维亚·潮汐走了进来。她今天穿着一身海栖族风格的淡蓝色长裙，银白色长发如海藻般垂顺，绿色的眼眸中带着坚定，“这次会谈，请允许我与你一同前往。” 　　莱奥斯转身，有些诧异地看着她：“奥莉维亚？你打算以什么身份参加？” 　　“荷里米昂一方。”奥莉维亚清晰地回答，“作为你的妻子，以及……一名对那片海域有着深入了解的法师。”她顿了顿，补充了一个更重要的信息，“而且，我已经收到消息，沧渊联邦此次派出的代表，是我的母亲，爱丽丝·潮汐。” 　　莱奥斯真正感到惊讶了。爱丽丝·潮汐，沧渊联邦的最高大祭司！这个国家的政治结构特殊，中央以海栖族女王和大祭司为核心，地方城镇则由推举的总长管理。经济上，他们掌控了近六成的海上贸易和对战略资源“潮汐水晶”的技术垄断，世界主要货币之一的“潮汐币”也由其发行。女王通常负责出席各类外交场合，而身为大祭司的爱丽丝，除非涉及重大宗教、外交或国家安全事件，否则极少亲自出面进行外交活动。　　大祭司的亲自出席，无疑表明——欧佩斯城海域的归属问题，其重要性和复杂性远超此前预估，已然上升到了可能影响区域平衡的级别。　　莱奥斯心中迅速有了底，形势比他想象的更严峻，但也意味着机会。“我明白了。有你在，我们更能把握沧渊联邦内部的动向。”他握住奥莉维亚的手，“欢迎加入代表团。” 　　会谈定于9月20日举行，留给他们的准备时间只有短短几天。莱奥斯立刻投入紧张的公务处理和出行安排中。　　他想起此前派往欧佩斯城遗址进行初步勘探的考古队，其中包含了大量雇用的冒险者。于是，他召来了叶一心。　　“叶总长，正好有件事要交给你。”莱奥斯语气如常，带着器重，“关于欧佩斯城海域的会谈即将举行，我们此前派去的考古队中有不少冒险者同行。你作为冒险者公会总长，管理和协调冒险者事务是你的职责。这次会谈，你也随我一同前往水晶城，负责与会期间，我方所属冒险者的联络与协调工作，确保他们能提供必要的专业支持。” 　　叶一心闻言，眼中瞬间爆发出惊喜的光芒。参与如此重要的国际会议。这无疑是领主对他极大的信任和能力的认可。他立刻挺直腰板，声音因激动而微微提高：“子爵大人如此器重，将如此重任交付于我，叶某必定竭尽全力，不负所托！我这就去好好准备！” 　　看着叶一心斗志昂扬离开的背影，莱奥斯眼中闪过一丝冷光。让他去，名正言顺，既能将他置于眼皮底下，也能利用他吸引部分注意力，同时或许还能在关键时刻，让他发挥一些“特殊”的作用。　　至此，前往沧渊联邦首都水晶城的人员名单最终确定：莱奥斯·洛斯·荷里米昂，奥莉维亚·潮汐，税务官恩娜·利爪与宝石商会联合代表恩雅·利爪，外交官薇奥拉·耐罗，以及冒险者公会总长叶一心。　　一场围绕沉没古城的暗流，即将在深海之都水晶城激荡开来。而莱奥斯的棋盘上，又多了一处需要精心布局的战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