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途领主 · 第六百二十六章

　　死里逃生的众人惊魂未定，沿着林间小路又奔跑了一阵，直到听见前方传来嘈杂的打斗声和豺狼人凄厉的惨叫声。　　他们小心翼翼地靠近，拨开灌木，眼前出现了一片相对开阔的林间空地。几十座用粗壮原木和厚重石板搭建的屋舍错落有致，外围用削尖的木桩围成了简易的篱笆——一个典型的、带着粗犷力量的狼人村落呈现在眼前。　　此刻，村落入口的空地上，景象却并不平和。十来个身材魁梧、肌肉贲张的狼人正愤怒地殴打着那几只侥幸从莱奥斯他们手下逃脱的豺狼人。战斗毫无悬念，狼人们的力量和速度完全碾压了这些闯入者，豺狼人只有哀号和求饶的份，很快就被用粗糙的藤绳捆得结结实实，像一堆待处理的猎物般被丢在角落。一个看起来像是头领的狼人，脸上有一道深刻的疤痕，正用洪亮的嗓音吼道：“把这些臭烘烘的家伙扔去矿坑！让它们干活干到死，补偿它们惊扰村子的代价！” 　　莱奥斯看着这一幕，稍稍松了口气，至少暂时安全了。他再次回头，望向密林深处，那个魔像出现又消失的方向，褐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凝重。那个隐藏在藤蔓与山壁后的诡异实验室、强大到令人窒息的守卫魔像、它那明显的活动界限，还有酒馆里听来的怪响怪影……这些碎片逐渐在他脑海中拼凑出一个模糊却危险的轮廓。暮途森林的宁静之下，果然埋藏着不容忽视的秘密。　　他的出现很快引起了狼人们的注意。那个脸上有疤的头领眯起眼睛打量过来，随即认出了莱奥斯，脸上的凶悍之气立刻收敛，转为带着敬意的热情。“子爵大人！您怎么到这儿来了？还弄得……呃，风尘仆仆的？”他快步迎上来，目光扫过莱奥斯身后略显狼狈的队员们，尤其是在维莉娜、米伊卡和戴斯莱身上多停留了一瞬。　　“托马斯，”莱奥斯叫出了头领的名字，语气熟稔，“遇到点小麻烦，在林子里碰到了个硬茬子。看来你们这边也挺热闹？”他指了指那些被俘的豺狼人。　　“一些小苍蝇，误闯了地盘，正好给矿坑添点劳力。”托马斯啐了一口，随即关切道，“您没事吧？什么样的硬茬子能让您和您的……朋友们如此匆忙？”他注意到了众人身上战斗后的痕迹和尚未平息的喘息。　　“说来话长，”莱奥斯苦笑一下，“先给我们找个地方歇歇脚，弄点水喝吧？顺便，我可能需要向你们打听点事情。” 　　“当然！您的光临是我们的荣幸！”托马斯连忙招呼村民，“快，给子爵大人和他的朋友们安排最好的客房！拿最好的麦酒和烤肉来！” 　　在村民的引导下，他们被安置在村落中央一座最大、最整洁的木屋里。屋内的陈设简单粗犷，但干净结实，充满了木材和兽皮的气息。莱奥斯刚接过村民递来的木杯灌了一大口清水，目光就被角落里一个独自坐着的身影吸引了过去。　　那人穿着一身沾染了林间尘土却依旧看得出质料的旅行者服饰，外罩一件朴素的黑色斗篷。他身姿挺拔如松，即使坐着也能感受到那股收敛却不容忽视的力量感。他手中拿着一杯村民自酿的麦酒，却并未饮用，只是缓缓转动着木杯，眉头紧锁，正与村里的长老低声交谈着什么，表情严肃无比。那侧脸轮廓分明，带着一种莱奥斯熟悉的、属于圣武士的坚毅与正直。　　“雷恩哈特？”莱奥斯有些意外地出声，“你怎么会在这里？悼亡镇的事务没问题吗？”他没想到会在这个偏远的狼人村落遇到归命教的第一枢密使。　　雷恩·维克托——或者现在更广为人知的雷恩哈特·维克托——闻声抬起头，冰蓝色的眼眸中同样掠过一丝讶异，但很快化为沉稳。他站起身，对长老点头致意后走向莱奥斯。“莱奥斯，”他打了招呼，声音低沉而富有磁性，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悼亡镇有副手打理。我在此地，是处理一些……秩序教团内部的事务。”他刻意用了“秩序教团”这个对外正式名称，暗示着此行不便张扬的性质。　　但他随即话锋微转，锐利的目光扫过莱奥斯和他身后的队员们，尤其是在维莉娜身上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道：“不过，既然在这里遇到了你，而你看上去似乎也遇到了麻烦……也许，我们目标一致？我可能需要一些可靠的帮助。” 　　莱奥斯敏锐地捕捉到了他话里的含义，褐色的眼睛亮了起来：“哦？看来镇长大人遇到的‘麻烦’不小？尽管说，能帮上忙的我一定帮。”他对于朋友向来不吝援手。　　雷恩哈特深吸一口气，似乎在斟酌语句：“我受人之托，需要彻底清查并销毁这暮途森林深处的一处……废弃实验室。那地方很隐蔽，我询问了村里的老人和最好的猎人，似乎都没人知道它的确切位置。直到刚才听到外面的动静，听说你们是从林子深处逃出来的……”他的目光带着探询望向莱奥斯。　　莱奥斯立刻明白了，他压低声音：“一个藏在山壁里，门口有个打不烂的肉身魔像看守的地方？” 　　雷恩哈特眼中精光一闪：“你们找到了？还惊动了守卫？描述一下那魔像。”他的语气变得急切。　　莱奥斯简单描述了一下那恐怖造物的外形和令人绝望的防御力。雷恩哈特听完，脸色更加凝重，缓缓点头：“灰败缝合的皮肤，僵硬的巨力，眼中只有杀戮……没错，是‘棋子’的风格。看来就是那里。” 　　“‘棋子’？”莱奥斯捕捉到这个古怪的代号，立刻联想到了终焉学会，“是终焉学会那个‘棋子’？戈林提起过这位他曾经的同伴” 　　“是他。”雷恩哈特确认道，语气中带着一丝厌恶，“委托我的人……嗯，算是他现在的上司。认为这个早期实验室的实验品‘成本高昂、效益低下、战斗力有限’，且存在失控风险，命令予以废弃销毁。‘棋子’本人已经有了新的‘研究方向’，无暇顾及这里了。”他几乎是复述着委托词，嘴角带着一丝嘲讽。　　莱奥斯忍不住嗤笑一声：“呵，终焉学会的人是不是都这德行？奥伯伦是‘收藏’成癖，这位是‘实验’成狂，玩腻了就随手一扔，根本不管会造成什么后果。”他摇了摇头，语气转为严肃，“但这种危险的东西扔在我的领地里，我可睡不着觉。必须解决掉。” 　　“这正是我来的目的。”雷恩哈特点头，“但那个魔像守卫是个大麻烦。从你的描述看，硬闯绝非良策。” 　　“确实，”莱奥斯深以为然，“我们刚才算是领教了。它的物理防御简直离谱，而且似乎被限定了活动范围，不会远离入口。”他摸了摸下巴，“或许……村子里会有些关于那地方或者对付那种怪物的线索？” 　　这时，莱奥斯才想起为雷恩哈特介绍自己的队员们。“这位是米伊卡·夜影，一位出色的追踪者。”影灵少女有些怯生生地从莱奥斯身后探出半个身子，快速行了个礼，又缩了回去，黑色的短发微微晃动。　　“这位是叮铃铃·无纪，一位……呃，非常虔诚的暮光牧师。”半身人牧师努力想挺直腰板显得可靠些，但大眼睛里还残留着对魔像和刚才混乱的恐惧，小手紧紧抓着自己的圣徽。　　“而这位，”莱奥斯最后指向好奇地打量着雷恩哈特的戴斯莱，“是戴斯莱·耐罗，一位来自瑟兰蒂亚的游侠。” 　　雷恩哈特的目光在戴斯莱明媚活泼、充满生命力的脸庞上停留了片刻，尤其是她那精心编织、点缀着鲜花和亮片的发辫和色彩绚烂的衣裙。忽然，他的眼皮几不可察地跳动了一下，眼眸深处闪过一丝极度的困惑和难以置信，仿佛看到了某种绝不可能出现在此地的存在。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带着极大的不确定性地轻声问道：“我们……是不是曾经在哪里见过？” 　　戴斯莱立刻眨了眨她那翡翠般的大眼睛，露出一个天真无邪、略带困惑的笑容，用力摇了摇头：“当然没有呀，尊敬的圣武士大人！我只是个从森林里来的普通游侠，怎么会认识您这样的大人物呢？”她的表情自然得毫无破绽。　　然而，就在雷恩哈特仍有些疑虑地凝视她时，戴斯莱却极其隐晦地、用只有雷恩哈特能看清的唇语飞快地无声说道：‘保密！敢说出去，我不介意让你再体验一次“试炼”的全过程哦？’ 　　雷恩哈特的身形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那场在黑暗与绝望深处、面对死亡本身、重塑誓言与信念的残酷试炼记忆瞬间涌上心头。他彻底确认了眼前之人的真实身份，背后瞬间沁出一层细密的冷汗。他立刻强迫自己放松下来，脸上挤出一个略显生硬但足够自然的笑容，顺着戴斯莱的伪装说道：“哦，看来是我认错人了。只是觉得这位小姐……非常可爱有活力，让人印象深刻。她是您的亲戚吗，子爵大人？”他巧妙地把话题引向莱奥斯。　　莱奥斯虽然觉得刚才那瞬间的气氛有点微妙，但并未深想，笑着回答：“算是吧，是薇奥拉的妹妹，暂时由我照顾。说起来，”他好奇地问戴斯莱，“你之前没跟薇奥拉去过悼亡镇吗？就在我们领地边上，很有名的度假胜地。” 　　戴斯莱立刻摇头，表情雀跃：“一次都没有呢！只听布妮姐姐说起过，好像很有趣！” 　　雷恩哈特也恢复了镇定，补充道：“按照协议，今年九月中旬之后，悼亡镇就会正式并入荷里米昂子爵领了。” 　　“真的吗？”戴斯莱更加兴奋，拉住莱奥斯的袖子，“那等合并的时候，领主大人你要带我去看看！还有叮铃铃也要一起去！我们可以去度假！” 　　莱奥斯看着她孩子气的模样，不禁莞尔：“合并仪式我肯定要出席的，到时候带上你们一起去。不过，”他话锋一转，“薇奥拉作为外交官，肯定也是要随行的。” 　　戴斯莱的小脸立刻垮了下来，嘟囔道：“啊……一定要带上姐姐吗？她好无趣的，肯定会这也不许那也不准……” 　　说笑间，紧张的气氛缓和了不少。但正事并未忘记。莱奥斯收敛笑容，对雷恩哈特说：“那么，当务之急是搜集情报。我和维莉娜分头去村里问问长老和猎人们，看看有没有人知道那个实验室的更多信息，或者对付那种魔像的方法。托马斯看起来是个突破口。” 　　“有劳了。”雷恩哈特点头，“我对这里不熟，贸然询问容易引起不必要的警觉。我和……戴斯莱小姐有些话想单独聊聊，关于森林生存的一些技巧。”他找了个合理的借口，目光再次与戴斯莱接触，这次带着一丝只有两人才懂的意味深长。　　莱奥斯不疑有他，点头同意：“好。米伊卡，叮铃铃，你们俩留在这里休息一下，压压惊。我们很快回来。” 　　目送莱奥斯和维莉娜离开木屋，雷恩哈特这才将目光完全投向正摆弄着自己辫梢、一副“我什么都不知道”模样的戴斯莱。木屋里一时安静下来，只剩下角落里米伊卡小声安慰依旧有些发抖的叮铃铃的声音。　　雷恩哈特深吸一口气，走到戴斯莱面前，用低得几乎只有气音的声音，带着无比的敬畏和确认问道：“……为什么您会在这里？” 　　戴斯莱抬起眼，翡翠色的瞳孔中闪过一丝与她外在活泼少女形象截然不同的、深邃而古老的光芒，她同样用极低的声音回答，嘴角却带着玩味的笑意：“体验生活咯。顺便……看看某个被我‘试炼’过的家伙，有没有好好践行他的誓言。看起来，做得还不错嘛，雷恩哈特·维克托。” 　　雷恩哈特感到一阵无形的压力，微微颔首：“谨遵教诲。您的存在，还请务必……” 　　“安啦安啦，”戴斯莱摆摆手，打断他，又恢复了那副活泼少女的神态，但声音依旧压低，“我现在是戴斯莱·耐罗，薇奥拉的妹妹，一个喜欢漂亮衣服和热闹的普通游侠。管好你的嘴，办好你的事，我们就相安无事，明白？”她的笑容甜美，但话语里的分量却让雷恩哈特丝毫不敢怠慢。　　“明白。”雷恩哈特郑重地点头，心中却已掀起滔天巨浪。死亡之神斯捷尔戈斯本体，潜伏在莱奥斯·洛斯·荷里米昂的身边？这位子爵大人的领地，究竟还隐藏着多少不可思议的秘密？而眼前这趟原本以为只是清理废弃实验室的任务，似乎也变得无比复杂和深不可测起来。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投向屋外，莱奥斯离开的方向，陷入了沉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