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途领主 · 第五百五十四章

　　比什克镇的夜晚喧嚣而热烈，巨大的石砌酒馆“愤怒的石头”里人声鼎沸，麦酒香气混合着烟草味和矮人身上特有的矿物气息，几乎要凝成实质。莱奥斯一行人选了二楼相对安静些的位置坐下，分了三桌。　　莱奥斯、玛衡阿忒、拉瑟娅、狄奥多拉和艾琳一桌。几杯当地特色的黑麦酒下肚，话题也从沿途见闻转向了更具体的目标。　　“到了石像村，首要任务是找到那位斯塔尔沃·迪亚波罗铁匠。”莱奥斯压低了些声音，确保只有桌边几位妻子能听清，“第一是请他看看能否修复那把断剑。”——他脑海中闪过那柄从某个充满空间畸变和古老尘埃的遗迹深处获得的断剑。他隐约觉得普拉和阿尔法之间有种古怪的默契，但两者都对此讳莫如深。　　“其次，”他继续道，“次元包里那些从遗迹里那头巨型土巨怪身上剥落的几丁质甲壳，看看他能不能打造成实用的护具或物品。另外，我还需要一件小巧精致、能作为法器的乐器，希望他能出手。”他顿了顿，语气带上些许期待，“当然，最好的结果是能说服他跟我们回荷里米昂。我们的领地太缺他这样真正的大师了。”索林毕竟是天砧城有家业的人，不可能长久留下。　　艾琳安静地喝着果汁，似乎对讨论不感兴趣，只是偶尔目光会扫过楼下。　　玛衡阿忒眨着翠绿的眼睛，提出一个简单直接的建议：“如果酒和音乐都不管用……我们就合力把阿尔法押过去，让她必须道歉！”她的语气充满了自然的正义感，却让其他几人一时无语。　　拉瑟娅轻轻摇头，琥珀色的眼眸带着一丝了然：“斯塔尔沃先生……有时候脾气也像个大孩子。或许过了这么久，他已经没那么生气了呢？”她似乎知道些内情，关于阿尔法曾经偷走铁匠的某把剑，并差点用它毁掉他所有珍藏甚至熔炉的荒唐事。　　狄奥多拉神情严肃，她的圣武士准则让她对这种事看法严厉：“阿尔法闯的祸非同小可。我不认为斯塔尔沃先生会轻易释怀。这件事不能强迫，我们得见机行事，谨慎处理。”她更倾向于制定周密的计划而非贸然行动。　　就在这时—— 　　“砰！哗啦——！” 　　楼下突然传来桌椅被猛烈撞翻的巨大声响，紧接着是一阵粗野狂暴的咆哮和尖利的反驳声。　　“你这浑身长毛的野蛮怪物！离我远点！”一个虽然愤怒却依旧能听出优雅腔调的女声响起。　　“嗷呜！你说什么？！你这苍白吸血的小蝙蝠！竟敢弄脏我的新皮甲！”一个更加洪亮、带着明显狼嚎特征的男声怒吼道。　　莱奥斯几人立刻起身，凭栏向下望去。只见一楼大厅中央，人群慌乱地退开一圈，形成了一个临时的角斗场。一边是几个毛发贲张、獠牙凸出、显然处于变身状态的狼人；另一边，被围在中间的，是一位穿着粉蓝色精致公主裙、打着一把黑蕾丝阳伞的娇小女性。她苍白的肌肤在酒馆灯光下几乎透明，紫色的眼眸因愤怒而燃烧，唇色鲜红如血——尽管她此刻的皮肤因涂抹了特殊的防晒霜而呈现出不自然的蜜桃色。　　莱奥斯一眼就认出了她——塞蕾娜·莱拉达姆，那位生活在沧渊联邦的吸血鬼贵族，也是斯蜜里蜜斯的密友。　　争吵的原因无外乎那些积怨已深的种族矛盾。吸血鬼是死神斯捷尔戈斯与黑暗神塔玛斯共同创造的造物，优雅、苍白，追求美感与永恒；而狼人则源于生命神札卡琳涅、感性神拉瑟娅与理性神拉提奥的力量，野性、强大、与自然循环紧密相连。两者的文化、习俗、信仰乃至审美都相差甚远。吸血鬼鄙夷狼人的“粗野”外形，狼人则天生厌恶带着黑暗与死亡气息的吸血鬼。一点小小的摩擦就足以点燃积压的敌意。　　此刻，言语冲突迅速升级为肢体推搡，然后彻底演变成了全武行。狼人凭借力量横冲直撞，吸血鬼塞蕾娜则凭借敏捷的身手和那柄看似装饰的阳伞灵巧地格挡躲闪。周围的酒客们也迅速站队——矮人们大多是生命神的造物，天然倾向狼人，纷纷抄起手边的家伙加入战团，嘴里骂骂咧咧；而人类、精灵等种族的客人则大多被塞蕾娜的美貌和脆弱表象所迷惑，保护欲大增，也纷纷加入混战，试图“保护”那位淑女。就连酒馆老板也怒吼着操起一根巨大的木棍，不知是该拉架还是该帮狼人一起揍“破坏他生意”的吸血鬼。　　场面瞬间失控，桌椅杯盘四处横飞，怒吼声、尖叫声、碰撞声不绝于耳。　　莱奥斯眉头紧锁。他本能地想使用“微醺灵感”强行平息这场闹剧，但立刻放弃了这个念头——这能力敌我不分，范围又难以精确控制，在如此混乱拥挤的环境下，只会让情况变得更加不可收拾，甚至可能引发更严重的爆燃事故。　　“拉瑟娅，狄奥多拉，帮忙控制局面！其他人不要动，免得添乱！”莱奥斯迅速下令，“诺敏，玛衡阿忒，准备事后治疗！” 　　狄奥多拉立刻上前一步，高举她的圣徽，面容肃穆，声音如同凛冽的钟声穿透喧嚣：“以秩序与光明之名，不洁退散！” 　　一道无形的波纹以她为中心扩散开来。正处于混战中的塞蕾娜身体猛地一僵，作为吸血鬼，她本能地受到这股力量的影响，紫罗兰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不适与惊愕，下意识地就想远离狄奥多拉的方向——这恰好让她迅速脱离了战斗最激烈的中心区域。　　与此同时，拉瑟娅看向莱奥斯：“吾爱，借剑一用！”莱奥斯毫不犹豫地将腰间的瑟兰之息刺剑递给她。拉瑟娅握住剑柄，身影瞬间变得模糊，如同融入了一道迅疾的风，灵巧地切入战团。她没有下重手，而是以精妙的剑技——或用剑脊拍打手腕卸除武器，或用精准的脚绊放倒最凶的家伙——迅速而有效地制伏了几个闹得最欢的人。她的动作宛如一场华丽的舞蹈，高效而带着奇异的美感。　　莱奥斯则取出包里的鲁特琴，手指快速拨动琴弦，首先为拉瑟娅加持了一道诗人激励的微光，增强她的行动力。随后，他深吸一口气，又从次元包中取出一小瓶保存在橄榄油中的蛇舌，以此为媒介，弹奏出蕴含魔力的旋律。　　群体暗示术！　　无形的魔力波纹伴随着音乐渗入混战者的脑海，一个强烈的念头被植入：“整理好这里！赔偿损失！停止斗殴！这才是现在该做的事！” 　　大部分陷入狂热的酒客和战士动作猛地一滞，眼神出现片刻迷茫，随即真的开始下意识地扶起桌椅，捡起碎片，甚至向刚才的对手道歉。少数几个意志坚定、豁免了法术效果的，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如同鬼魅般穿梭的拉瑟娅迅速制服或绊倒，失去了战斗力。　　混乱的场面如同被按下了暂停键，然后朝着诡异的有序方向发展。　　直到这时，酒馆的大门才被推开，一队矮人卫兵姗姗来迟。卫兵长看着一片狼藉但正在“自觉”收拾残局的现场，以及莱奥斯几人，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大致情况。　　他走上前，对莱奥斯表示感谢：“感谢阁下出手制止骚乱，避免了更大损失。”然后他转向那些还在懵懂收拾的家伙，怒吼道：“都听见了吗？！赶紧收拾干净！该赔钱赔钱！损坏的东西照价三倍赔偿！谁再闹事，就去矿坑里过节！” 　　危机解除。莱奥斯这才走向一直站在角落、优雅地整理着丝毫未乱的裙摆和阳伞的塞蕾娜。“塞蕾娜女士，没想到在这里遇见你。楼上请？一起喝一杯压压惊？” 　　塞蕾娜紫色的眼眸瞥了他一眼，嘴角勾起一抹复杂的笑意：“莱奥斯子爵……总是能在最热闹的地方遇到你呢。好吧，看在你好心解围的份上。” 　　他们重新回到二楼。而在混乱刚开始时，阿尔法和罗斯科两眼放光，摩拳擦掌就想往下冲去找点“真正的乐子”，却被眼疾手快的艾琳和安德妮死死按住，拎回了座位。两个小家伙虽然一脸不甘，但也只能眼睁睁看着大好机会溜走，只能互相嘀嘀咕咕，显然在谋划着第二天要搞点更大的事情。　　晚上九点左右，与塞蕾娜简短叙旧，并委婉拒绝了对方邀请去参加一个“只有夜晚才真正开始”的吸血鬼聚会后，莱奥斯一行人离开了“愤怒的石头”酒馆，返回旅店休息。比什克镇的夜空下，节日的气氛依旧浓厚，但刚刚平息的风波，似乎预示着这个熔火节并不会一直平静下去。